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光景。
大夏历三百七十三年的初秋,清风卷着药田的草木香,漫过百草堂的后院,八岁的陈峰正蹲在半亩药田的田垄边,指尖捏着一把小小的竹锄,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芽的人参松着土。
一年的时光,在百草堂安稳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个少年。他比刚来时长高了半个头,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之前那副风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样,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刚入堂时的怯懦拘谨,只剩下沉稳与专注。一身洗得白的灰色杂役服永远干干净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掌心的茧子厚了几分,却依旧灵活,捏着竹锄松土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参苗,分毫不会伤到细嫩的根须。
这一年里,陈峰把整个身心都扎进了这方药园与百草堂里。
每日天不亮,他就起身扫净前院后院的尘土,备好堂里要用的清水柴火,等开了铺,就一头扎进药园,跟着在百草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杂役周伯学认药、种药、炮制药材。他记性极好,又肯下苦功,别人要半个月才能记熟的药材名与药性,他看上三遍就能分毫不差地背下来;别人嫌枯燥的炮制工序,他能守在药炉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火候、时长把控得比老伙计都精准。
不过一年,他不仅把《百草经》里数百种常用药材的性味、归经、炮制方法记得滚瓜烂熟,连药园里种的几十种珍稀药材的生长习性、栽种要点都摸得一清二楚。孙可看他踏实肯干、心性通透,渐渐也放下了心,把后院药园的大半活计都交到了他手里,连库房药材的分拣晾晒,也放心让他跟着周伯一起打理。
对陈峰而言,这一年的日子,像一场不敢轻易醒来的好梦。
不用再在寒风里缩在破庙瑟瑟抖,不用再为了一口残羹冷炙被人拳打脚踢,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下一顿能不能吃饱、明天能不能活下去。这里有暖烘烘的床铺,有一日三餐热乎的饭食,有周伯手把手教他本事的照拂,有孙可堂主温和的关照,更有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日日跑到药园来找他的小姑娘——孙青儿。
七岁的孙青儿,比一年前抽高了些,依旧是粉雕玉琢的模样,一双大眼睛灵动得像林间的小鹿,性子依旧娇憨软和,却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活泼。她每日跟着启蒙先生读完书、练完爹爹教的基础吐纳术,第一件事就是攥着裙摆,噔噔噔地跑到后院药园来找陈峰。
“峰哥哥!峰哥哥!”
清脆的喊声像檐角的风铃,刚飘进药园,正蹲在田垄里除草的陈峰就放下了手里的小锄头,抬起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笑意。
孙青儿像只小黄莺一样扑到他身边,小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峰哥哥你看!厨房张婶刚做的绿豆糕,甜丝丝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两块!”
陈峰放下锄头,在衣角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温声道:“谢谢青儿。”
这一年里,孙青儿从来没把他当成低人一等的杂役,永远“峰哥哥、峰哥哥”地叫着,有好吃的第一时间给他留着,有好玩的一定要拉着他一起看。她会蹲在田垄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干活,小手里拿着帕子,等他歇下来的时候,踮着脚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会拉着他的手,在药园的竹架间捉迷藏,陈峰永远会故意放慢脚步,让她从竹架后面扑出来抓住他,然后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开心;会拉着他去院墙根下抓蛐蛐,她胆子小,不敢碰蹦跳的蛐蛐,陈峰就会小心翼翼地把蛐蛐装进草编的小笼子里,递给她,看着她捧着笼子欢呼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他早已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当年养父母走后,是这个小姑娘,给了他第一份毫无杂质的善意,也是她,一点点填满了他心里空了许久的位置,让他在这百草堂里,真的有了家的感觉。
“峰哥哥,你今天忙不忙呀?”孙青儿晃了晃他的衣袖,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先生今天放我早课,我们去后山的小溪边摸鱼好不好?就像你以前跟我说的,你在青牛村摸的那种大鱼!”
陈峰看着她期待的样子,刚要答应,就想起库房里还有一批新进的药材要分拣晾晒,只能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今天不行,青儿,库房里的药材要赶在太阳落山前晒好,等我忙完这两天,休沐的时候带你去,好不好?”
孙青儿虽然有点失望,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好吧!峰哥哥你慢慢忙,我不打扰你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不给你添乱。”
她说着,就真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田垄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陈峰干活,时不时递上一杯水,乖得不得了。
不远处的药架边,正在翻晒药材的周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身边另一个伙计感慨道:“你看看这俩孩子,一个懂事,一个贴心,天天形影不离的,倒真像一对亲兄妹。”
伙计也笑着点头:“可不是嘛,也就峰儿能治得住咱们这位小祖宗,以前青儿小姐哪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也就跟着峰儿,才这么乖。”
周伯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惜:“峰儿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爹娘,流了大半年的浪,好在来了咱们百草堂,遇上堂主心善,还有青儿小姐这么个贴心的妹妹,也算苦尽甘来了。”
陈峰隐约听见了他们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低头继续分拣着手里的药材,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日子就这么在药草的清香里,不紧不慢地过着,安稳又温暖。可意外,总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这天午后,堂里收了一批从南疆运来的野生药材,满满几大筐,堆在库房的院子里。周伯年纪大了,腰腿不好,搬不动沉重的药筐,陈峰便主动揽下了分拣的活计,让周伯在一旁歇着,自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筐一筐地分拣药材,把不同品类的草药分开,剔除里面混着的枯枝败叶与毒草。
这批野生药材品类杂,里面混了不少带刺的藤蔓与有毒的野草,陈峰分拣得格外仔细,生怕漏了什么毒草,混进常用药材里出大事。分到最后一筐时,他看见里面混着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狼毒草,根茎上带着尖锐的小刺,这草有大毒,汁液沾到皮肤上就会引红肿溃烂,若是误食,更是会要了人命。
陈峰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把这几株狼毒草挑出来单独处理,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孙青儿喊他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侧头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留神,狼毒草尖锐的刺狠狠划破了他的左臂,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瞬间渗出血珠,草茎上的毒汁也顺着伤口,渗进了皮肤里。
“没事。”陈峰对着跑过来的孙青儿笑了笑,只当是普通的划伤,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伤口,就继续低头分拣药材,“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天要练吐纳吗?”
孙青儿刚要说话,就看见陈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白了下去,他捂着左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再看他的左臂,从伤口处开始,以极快的度肿胀起来,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顺着血管往上蔓延,不过片刻,整条左臂都肿得老高,紫的皮肤绷得亮,连手指都动不了了。
“峰哥哥!峰哥哥你怎么了?!”
孙青儿吓得脸瞬间惨白,看着陈峰肿胀紫的手臂,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过去想碰,又怕伤到他,只能急得原地打转,看着陈峰疼得嘴唇都白了,哭得撕心裂肺:“峰哥哥你别怕!我去找爹爹!我去找爹爹来救你!”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朝着前堂疯跑过去,小小的身子跑得跌跌撞撞,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哭着喊:“爹爹!爹爹!你快救救峰哥哥!他快不行了!”
孙可正在前堂给病人诊脉,听见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心里一紧,立刻起身迎了出去。看见女儿哭得满脸是泪,膝盖都蹭破了,心里更是一沉,连忙蹲下身扶住她:“青儿别哭,慢慢说,峰儿怎么了?”
“峰哥哥……峰哥哥被毒草划伤了!手臂都紫了!爹爹你快去!快去救他!”孙青儿抓着爹爹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地把他往后院拽。
孙可闻言脸色骤变,狼毒草的毒性他最清楚,若是处理不及时,毒素蔓延到心脉,轻则废掉整条手臂,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他立刻拿起桌边的药箱,跟着孙青儿快步往后院赶,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
赶到库房院子时,陈峰已经疼得站不住了,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条左臂肿得像面馒头,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孙可心里一紧,立刻上前蹲下身,打开药箱,先拿出银针,飞快地刺入陈峰手臂的几处穴位,封住毒素蔓延的经脉,又取出一瓶解毒丹,倒出药粉,敷在他的伤口上,同时指尖凝聚起温和的灵气,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化解渗入血脉的毒素。
灵气带着温和的药力,一点点驱散着冰冷的毒性,陈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也少了些。半个时辰后,孙可收回手,看着手臂上的青紫色渐渐褪去,终于松了口气:“好了,毒素清得差不多了,再敷几天药,就没事了。还好来得及时,再晚一刻钟,这条手臂就废了。”
旁边的孙青儿一直攥着拳头站着,眼泪还在不停掉,听见爹爹说没事,才终于松了口气,扑到陈峰身边,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哭得抽抽搭搭的:“峰哥哥,你吓死我了……”
陈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还有她蹭破皮的膝盖,心里一阵愧疚,抬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对不起青儿,让你担心了。”
孙可看着陈峰苍白却依旧沉稳的脸,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峰儿,这百草堂的活计,日日与药材、毒草打交道,辛苦不说,还处处藏着风险,你可后悔?”
陈峰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看着孙可,眼神无比坚定,摇了摇头:“堂主,我不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诚:“若不是堂主收留我,我现在还在街头流浪,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知道。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周伯教我本事,有您照拂我,我心里只有感激,从来没有半分后悔。”
孙可看着他眼里的真诚,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嘱咐他好好养伤,这几天不用干活,好好歇着,便拿着药箱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峰和孙青儿两个人。孙青儿拉着陈峰没受伤的右手,小脸上满是认真,一双还带着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峰哥哥,以后我保护你。”
“我已经跟着爹爹学修炼了,等我练得厉害了,就再也不会让你被毒草伤到,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许下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诺言。
陈峰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听着她稚嫩却真诚的话,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泉水,暖得一塌糊涂。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眼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是他失去养父母,经历了青牛村的血色浩劫、半年的流浪苦楚之后,第一次,自内心地、真心实意地笑了。
眉眼舒展,眼里盛着初秋的暖阳,亮得惊人。
药园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药的清香,两个孩子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在这安稳的岁月里,把彼此的名字,牢牢刻进了往后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