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开启后,雨港旧站把十七年前的事故一层层推到他们眼前。
他们冲下去。通道墙壁上贴满旧海报,许多海报被黑色告示覆盖,又被真实广播的橙光烧出洞。每经过一个洞,顾临川都能看见不同的事故片段雨夜里奔跑的站务员,锁死的道岔,广播室被反锁的门,孩子抱着蓝包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检修车司机拼命拉闸,运煤车车厢缝隙里露出的不是煤,而是一摞摞被油布包住的账册。
纪含章边跑边看,几乎把每个画面都刻进眼里。她不只是为了通关,她是真的在记。若他们能活着出去,这些东西也许无法被现实法庭采信,但至少会成为她继续调查的方向。
第三站台到了。
站台上挤满半透明旅客。雨棚破了几个大洞,雨水落在站台边缘,却没有倒流。远处铁轨分成两条,一条通向第三站台,另一条弯向黑暗深处。黑暗那边立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第五站台。
人工道岔室就在站台尽头,门敞着。里面传来段闻舟的怒骂“这手柄卡死了!郑老,齿轮不咬!”
顾临川冲过去,看见道岔室里一片狼藉。段闻舟半跪在地,双手握着一根粗大的铁制道岔手柄,手背青筋暴起。郑怀民在旁边指挥,周眠按着老人肩膀防止他摔倒。赵启和马原用铁棍卡住另一个齿轮,脸涨得通红。道岔指示盘停在中间,既没有切向第三站台,也没有完全滑向第五站台。
“什么情况?”白霁问。
“有人在另一头反向锁道。”段闻舟喘着粗气,“不是纯机械卡死,有一股力在把它往第五站台拉。”
顾临川看向站台另一侧。沈素站在黑暗轨道旁,手里握着一只调度扳手。她的身体已经湿透,灰色制服贴在身上,脸像被水泡开的纸,却仍死死盯着他们。
“九一七次必须走第五站台。”她说,“档案必须一致。”
远处传来列车汽笛。
这一次汽笛声清亮,不像错误列车的尖啸。真正的九一七次来了。车灯从雨幕里亮起,沿着铁轨缓缓接近。若道岔不能切回第三站台,它会被导向第五站台,档案再次闭合,所有努力归零。
“需要更大力。”段闻舟说,“或者断掉她那边的锁。”
白霁提斧就要冲过去,周眠一把拉住她“站台边缘湿滑,你手臂受伤,冲过去未必回来。”
“那怎么办?”赵启声音抖,“列车到了!”
顾临川看着道岔指示盘。它停在中位,说明两边力量接近。机械系统里,如果主力无法突破,加入一点正确方向的扰动就可能过临界点。问题是谁提供那一点扰动。
他看向站台上排队的半透明旅客。
“他们也是乘客。”他说,“目的地是第三站台,不是第五站台。让他们表态。”
秦照夜立刻明白,跑到站台广播柱前。柱子上有一个临时话筒,可能供站务员疏导客流。她按下按钮,话筒亮起微弱绿光。
“各位旅客。”秦照夜的声音通过站台喇叭传出,“九一七次列车即将进站。若您的车票目的地为石棉厂,若您等待的是第三站台,请站到黄线内侧,面向三号股道。”
半透明旅客们慢慢转身。
秦照夜继续“若您听见过第五站台的报站,请核验自己的车票。车票上没有第五站台。明日不是站名,错误报站已经撤销。”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低头看票,走向黄线内侧。一个工人跟上。一个抱搪瓷缸的老人跟上。越来越多的人移动,像潮水改变方向。他们不需要触碰道岔,却在站台上形成了一种明确的集体选择不去第五站台。
道岔指示盘颤动了一下。
沈素尖叫“你们没有权限!”
纪含章站到秦照夜身边,从怀里抽出调度单和遗书,对着话筒说“事故夜第三次报站被副站长沈素篡改。运煤车夹带未申报证物,强行通过旧站外侧道岔。站长贺有年留下证词,广播员林若保留真实报站,站务员冯平保管未抵达者行李。现在,事故档案补充证据链完成。请所有乘客确认,你们要去第三站台。”
站台上的半透明人群同时抬起头。
他们没有大喊,也没有愤怒。他们只是向第三站台内侧迈出一步。那一步落下,道岔室地面震动,指示盘被硬生生压向三号股道。
“就是现在!”郑怀民喊。
段闻舟、赵启、马原同时力。白霁冲进道岔室,用没受伤的手握住手柄末端。顾临川也放下蓝包,双手压上去。周眠扶住郑怀民,老人颤巍巍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手柄上。
“回位。”老人低声说,像对一台迟到十七年的机器下最后命令,“给九一七次回位。”
咔哒。
道岔手柄落槽。
指示盘跳到第三站台。
远处铁轨出清脆转换声。真正的九一七次列车沿三号股道驶来,车身是旧绿皮,却没有封条,车窗里亮着温暖黄光。站台上的半透明旅客安静排队,脸上的茫然一点点散去。
沈素站在第五站台牌下,身体开始被雨水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