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二十四年,七月初七。
内阁总理府,寅时三刻(凌晨四点),灯火已通明。萧清月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奏折和公文。她批阅完最后一份,用朱笔在页尾写下“准”,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天色渐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萧清月心中却蒙着一层阴影。她翻开手边那本特殊的记录册——不是奏折汇编,而是她个人的观察笔记。册子上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三个月来现的异常:
“五月十五,工部呈报京张铁路二期进度,较计划延迟七日。查原因:各司推诿,图纸审批拖延……”
“六月廿二,户部预算司申请购置新式计算器十台,理由‘提高效率’。然查该司现有算盘、手摇计算器完好,人员富余。疑为浪费。”
“七月初一,吏部考功司考核地方官员,三十七份评语雷同,仅改姓名官职,敷衍了事。”
最让萧清月忧心的是今天凌晨收到的一份密报:江南织造局采购劣质棉纱案。采购主任收受供应商贿赂三百两,以次充好,导致一批军服质量不达标。
三百两,在动辄百万两的国家预算中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新政权的肌体,开始出现腐化的苗头。
“总理大人,该用早膳了。”侍女轻声提醒。
萧清月摇头:“先传廉政公署李严。”
一刻钟后,廉政公署署长李严匆匆赶到。这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官员,此刻也面带忧色。
“李大人,江南织造局的案子,你怎么看?”萧清月开门见山。
李严行礼后道:“回总理,此案看似小案,但暴露三个问题:第一,监督机制有漏洞。采购主任权力集中,缺乏制衡;第二,腐败门槛降低。三百两就敢伸手,说明有些人认为‘小贪不算贪’;第三,上行下效。臣查过,这个主任是去年新提拔的,他的上司、织造局总办,最近频繁接受商人宴请,虽未查出受贿,但影响很坏。”
萧清月沉默片刻:“还有多少类似案件?”
“正在调查的有七起,涉及金额从一百两到两千两不等。”李严呈上一份清单,“都是小额,都是新提拔的官员,都是不太重要的部门。但蔓延很快——三个月前还只有两起。”
“为什么不早报?”
“臣……”李严苦笑,“臣原以为能内部处理,不想惊动朝廷。现在看来,是臣失职。”
萧清月没有责怪他。她知道李严的难处:廉政公署成立不久,人手不足,权威未立。而且,新朝初建,大家都沉浸在胜利和建设的喜悦中,谁愿意当那个扫兴的人,说“我们开始腐败了”?
“这件事,必须重视。”萧清月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常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一个政权最难的不是创业,而是守成;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最困难的时刻,而是开始顺利的时刻。”
她转身:“李大人,你立即起草一份《关于整饬吏治、提高效率的紧急通知》,我会以总理府名义下。同时,廉政公署开展一次‘清风行动’,重点抽查新提拔官员、关键岗位人员。”
“是!”李严领命,但又犹豫,“总理,如果查出来的人太多……”
“依法处理,绝不姑息。”萧清月斩钉截铁,“但要注意方法: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于主动交代、退还赃款的,可以从轻;对于隐瞒对抗的,从重。”
“臣明白了。”
李严退下后,萧清月召见了吏部尚书王明德。
王明德是前朝老臣,为人谨慎,经验丰富。听了萧清月说的情况,他长叹一声:“总理,这其实……是必然的。”
“必然?”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官员大多是从龙功臣,吃过苦,知道艰难,所以清廉勤政。但二三十年过去,新一代官员上来了,他们没有经历过创业之难,只看到守成之易。加上国家富裕了,油水多了,心思就活了。”
王明德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新政推行太快,机构膨胀,官员数量三年翻了一倍。大量新人涌入,良莠不齐。有些人不是凭才干,而是凭关系、凭资历、甚至凭运气上来的。这些人占据了位子,却不干事,或者乱干事。”
萧清月皱眉:“吏部的考核呢?”
“考核……”王明德苦笑,“现在考核看什么?看政绩。什么是政绩?修了多少路,开了多少厂,收了多少税。结果就是,大家都拼命上项目,不管效益;拼命收税,不管民生。至于那些基础工作——比如档案管理、公文流转、民众接待——没人愿意干,因为不出政绩。”
“而且,”他补充道,“现在衙门大了,层级多了。一份公文,从县到府,从府到省,从省到中央,要过十几道手。每道手都要时间,都要‘研究研究’。效率怎么可能高?”
萧清月明白了。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是风气的问题。
“王尚书,你有什么建议?”
“老臣有三策。”王明德显然早有思考,“第一,改革考核制度。不能只看‘显绩’,还要看‘潜绩’;不能只看数量,还要看质量;不能只看短期,还要看长远。”
“第二,精简机构,简化流程。有些衙门职能重叠,该合并的合并;有些手续多余,该取消的取消。”
“第三,加强监督,畅通言路。让百姓能监督官员,让下级能批评上级。光靠廉政公署不够,要动群众。”
萧清月点头:“好。你尽快拿出具体方案。”
送走王明德,萧清月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
她想起北伐时期,那时候多难啊:缺粮缺饷,强敌环伺。但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私心,只有公义。一份命令,半刻钟就能传达全军;一个决策,当天就能执行。
现在呢?国家大了,富裕了,反倒效率低了,人心散了。
“这就是成长的烦恼吗?”她自言自语。
午时,林凡从北疆前线回来了。
他先去兵部听取了“雷霆行动”的总结汇报,然后才回到宫中。见萧清月神色忧虑,便问:“清月,怎么了?”
萧清月没有隐瞒,将情况详细汇报。
林凡听完,沉默良久。
“陛下,是臣妾没有管好……”萧清月自责。
“不怪你。”林凡摆手,“这是规律。就像人会生老病死,组织也会经历初创、成长、成熟、衰退的过程。我们现在的官僚主义苗头,就是这个组织从‘初创期’进入‘成长期’的典型症状。”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廉政公署的报告:“创业的时候,大家是‘革命者’,有理想,有激情,为了共同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守成的时候,大家成了‘管理者’,开始计较得失,开始追求舒适,开始固守既得利益。”
“那该怎么办?”萧清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