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二十四年,二月十二。
深夜,启元城西郊那处不起眼的农庄,地下三十尺的石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玄机子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的不是道经,而是厚厚三本手稿:《时空曲率计算》《多维几何模型》《质能转换方程》。烛光下,这位年过七旬的老道,白凌乱,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桌边围坐着八个人——那是“溯源计划”的全部核心成员。数学家沈括、天文学家徐文远、物理学家李淳、工程师王铁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困惑。
“诸位,”玄机子的声音沙哑,“三年了。从兴华十六年至今,整整三年零四个月。陛下拨付了二百八十万两白银,我们耗费了无数心血,现在……该给陛下一个交代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推给沈括:“沈大人,你是数学组的负责人,你来说。”
沈括接过奏折,手微微颤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1o2?焦耳。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括声音低沉,“根据我们建立的时空模型,要打开一个哪怕只能维持一秒钟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时空通道,所需的最低能量……是1o的28次方焦耳。”
他环视众人:“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帝国现在最大的水力电站,年电量大约是1o的16次方焦耳。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全帝国……不,需要全地球的能量,集中使用,才可能勉强达到这个门槛。”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王铁生忍不住开口:“能不能……降低能量需求?比如把通道开小一点?或者时间短一点?”
“已经是最低值了。”沈括苦笑,“这是根据爱因斯坦质能方程和广义相对论推导出的理论极限。再小,通道就不稳定,会瞬间坍塌,里面的人会被撕成基本粒子。”
他顿了顿:“而且,这还只是能量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时空定位。”
徐文远接过话头:“就像在大海里捞针。我们可以打开通道,但通道通向哪里?是陛下的故乡,还是其他平行世界?是三百年前,还是三万年前?”
“我们尝试用天文观测来定位。”他翻开一本星图,“陛下说过,他来的那个世界,星空和这个世界应该大致相同。我们观测了三百六十五个夜晚,记录了一万两千颗恒星的位置、亮度、光谱……但没有现任何异常。”
“也许,”李淳插话,“两个世界的星空就是完全一样的?毕竟陛下说过,那是我们的‘未来’。”
“那就更麻烦了。”玄机子摇头,“如果两个世界在同一个时空连续体上,只是时间点不同,那么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跳跃’,而不是‘空间跳跃’。而时间维度的定位,比空间维度难上百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块巨大的黑板前。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方程和图表,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已经模糊不清。
“贫道研读道家典籍三年,《周易》《道德经》《庄子》《列子》……所有关于时空、维度的描述,都只有哲学思辨,没有具体方法。”玄机子叹息,“佛经中的‘一念三千’、‘芥子纳须弥’,倒是与陛下的多维空间理论暗合,但同样……没有操作路径。”
他转身面对众人:“诸位,贫道必须承认:以我们现在的知识水平和技术能力,‘溯源计划’……似乎走到了死胡同。”
死胡同。
这三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三年的日夜奋战,三年的殚精竭虑,三年的希望与期待……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那……怎么向陛下交代?”有人低声问。
玄机子沉默良久,拿起那份奏折草稿:“如实禀报。陛下是明君,会理解的。”
“可是陛下……”沈括欲言又止。
他们都见过林凡谈起故乡时的眼神。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主的深沉,而是一种……游子的孤独。虽然很少流露,但每一次,都让这些臣子心中刺痛。
陛下给了他们一切:信任、资源、自由探索的空间。而他们,却交上这样一份答卷。
“贫道今晚就进宫。”玄机子收起奏折,“诸位,辛苦了。无论结果如何,这三年的研究并非一无所获。我们在数学、物理、天文领域的突破,已经远远过外界想象。这些成果,终将造福帝国。”
他深深一揖。
众人还礼,默默散去。
石室里只剩下玄机子一人。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铁箱。箱子里是三年来的所有研究记录:实验数据、理论推导、失败记录、突奇想……厚厚几十本。
他抚摸着这些手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子时,皇宫,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