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白龙溪水声潺潺,工坊的喧嚣与安置点的炊烟交织成一幅忙碌而有序的画卷。然而,在这表面的安宁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平昌县城外三十里,黑风岭。
这里山势险峻,林深树密,自古便是土匪盘踞之地。黑风寨,便是盘踞在此最大的一股匪伙,寨主绰号“黑面阎罗”罗彪,早年是边军逃卒,心狠手辣,手下聚拢了百十号亡命之徒,平日里打家劫舍、绑票勒索,官府几次进剿,都因山势险要无功而返,反而让其气焰越嚣张。
寨中聚义厅(实为抢来的山神庙改建),火光摇曳。罗彪坐在虎皮铺就的交椅上,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劈至右嘴角,显得狰狞可怖。他面前桌上,摊着几张粗糙的地图和一些零散的报告。
“大哥,打听清楚了!”一个尖嘴猴腮、绰号“山耗子”的探子头目谄媚地禀报,“城外白龙溪那片,真他娘的是块大肥肉!那个叫林凡的小子,搞了个什么‘林氏工坊’,靠水车打铁,听说一天出的铁器农具能堆成山,赚海了去了!”
旁边一个独眼大汉,是寨中二当家“独眼龙”,接口道:“还不止!他们那儿收拢了好几千灾民,以工代赈,青壮劳力多得是!我派人远远看了,那安置点规整得很,跟个小集镇似的。”
罗彪用粗短的手指敲着桌子,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一天能出多少铁器?值多少钱?”
“这个……”山耗子挠挠头,“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小的买通了一个往城里送铁器的脚夫,他说工坊每天往城里运货的牛车就有四五趟,每趟都满载!还有,他们在黑石山开了矿,那矿石也是一车车往外拉。光这两样,每天的进项,怕是比咱们干一票大的还多!”
“嘶——”厅内几个头目都吸了口凉气,眼睛放光。
“更妙的是,”山耗子压低声音,“他们那儿人多,但护院好像不多,就几十号人,整天在校场里瞎练,看着像模像样,但真刀真枪干过没有,谁知道?而且工坊、矿山、安置点分散,顾头难顾腚。”
罗彪眼中凶光闪烁:“官军呢?县衙什么动静?”
“县衙?”山耗子嗤笑一声,“知县吴清源前阵子还去视察了,听说对那姓林的小子赏识得很,可能得了好处。但真出了事,等县衙那几十号衙役慢吞吞赶来,咱们早就得手撤了!这年头,城外的事儿,县衙管不过来!”
“大哥,干吧!”独眼龙摩拳擦掌,“抢了工坊的存货和现银,再绑了那姓林的,狠狠敲一笔!还能掳走一批青壮,充实咱们山寨!那些灾民里的娘们儿也不错……”
“是啊大哥!趁现在天还没冷透,干一票大的,兄弟们也好过个肥年!”其他头目也纷纷鼓噪。
罗彪沉吟片刻,他虽然贪婪,但并不鲁莽:“工坊守卫具体如何?布局怎样?有没有暗哨?进退路线呢?总不能一头撞上去。”
山耗子早有准备:“大哥考虑得周全。小的已经派了三个机灵的兄弟,扮作逃荒的灾民,混进安置点去了。让他们摸清工坊的布局、守卫换班、仓库位置,还有钱粮存放的地方。等他们把图样送回来,咱们再定计策,保管万无一失!”
“好!”罗彪一拍桌子,“让你的人眼睛放亮点,手脚干净点,别打草惊蛇。摸清楚了,咱们就动手!这票干了,人人有重赏!”
“谢大哥!”众匪兴奋不已。
与此同时,白龙溪安置点。
灾民们的生活已经初步步入正轨。窝棚区整洁有序,以工代赈的项目持续进行,学堂里传出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工坊方向传来的规律锻打声,成了这片土地上最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新来的灾民仍在陆续登记安置,管理虽然严格,但总有人能混进来。
张老三就是其中之一。他三十来岁,面容憨厚,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的贫苦农民形象。他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婆娘和一个“饿得皮包骨”的半大小子,在安置点登记处哭诉家乡遭了瘟,田地被淹,一路乞讨而来,演技堪称精湛,顺利通过了初步核查,领到了竹制号牌和三日口粮,被分配到了丙字区的一个窝棚。
他的真实身份,是黑风寨的探子,绰号“泥鳅”,最擅长伪装潜伏。
另外两名探子,一个扮作独身木匠(“巧手刘”),一个扮作投亲不遇的落魄书生(“酸秀才”),也以不同方式混了进来,三人彼此装作不认识,只通过特定标记和夜间在公共厕所留下的暗号传递信息。
他们的任务:摸清工坊区、仓库区、矿山的详细布局;记录护厂队人数、装备、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打探钱粮物资存放地点;评估灾民青壮的可利用程度(是否容易煽动或裹挟)。
最初几天,他们只是默默观察,小心活动。
张老三(泥鳅)凭借“憨厚老实”和“肯卖力气”,很快在修路队里混了个小角色,能接触到一些外围信息。他利用干活和吃饭的机会,暗中记下工坊围墙的高度、大门位置、岗哨数量。
巧手刘凭借一手木工活,被临时招去帮忙修补窝棚和制作工具,有机会接近工坊区的物料堆放处,甚至瞥见过仓库区的轮廓。
酸秀才则挥“识字”的优势,在临时学堂帮忙抄写、登记,能接触到一些管理文书和人员名册碎片,试图从中分析出工坊的核心人员结构和物资调配规律。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安置点和工坊外围游荡,将所见所闻记在心里,晚上再用炭笔偷偷画在撕下的布片上。
然而,他们低估了护厂队的警惕性,尤其是总队长赵虎。
赵虎本是边军精锐斥候出身,对于异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林凡将护卫重任交给他时,就反复强调过“外松内紧”、“防患于未然”。护厂队的训练中,就有专门的观察与反侦察内容。
连日来,赵虎在巡查时,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安置点太大,人员太杂,虽然管理严格,但难免有疏漏。他加强了明暗哨的布置,要求巡逻队员不仅要注意明显的盗窃破坏,更要留意那些“过于正常”的异常。
比如,那个叫张老三的灾民,干活确实卖力,但眼神太活,总是在不经意间打量工坊的围墙和岗楼。
比如,那个木匠巧手刘,手艺不错,但有一次赵虎现他修补工具时,目光总往仓库方向飘,问起工坊的事,回答得也过于“恰当”。
再比如,那个酸秀才,登记抄写很认真,但有一次赵虎注意到,他用来记事的废纸上,似乎有一些非文字的简略线条,像是草图,虽然被迅揉掉,却引起了赵虎的怀疑。
单独看,这些或许都是巧合。但赵虎的战场经验告诉他,巧合太多,往往就意味着必然。
他将自己的怀疑汇报给了林凡。
“公子,这几个人,分开看都没大问题,但总觉得有点别扭。”赵虎皱着眉,“尤其是那个张老三,我昨天故意在他附近提到‘西边仓库新到了一批精铁’,晚上就现西墙根有新鲜的脚印,很轻,像是有人去探过。虽然没抓到现行,但太巧了。”
林凡听完,目光沉静。他早就料到,工坊的兴旺必然会引来觊觎。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不要打草惊蛇。”林凡沉吟道,“如果真是探子,背后必然有人。盯紧他们,但不要让他们察觉。查清楚他们和谁接触,晚上去哪里,有没有同伙。最好能拿到他们传递消息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