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溪水力锻造坊的轰鸣声,连同“林氏工坊”在灾后安置、以工代赈、防疫卫生等方面的卓越成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越过了城墙,传遍了平昌县上下,自然也传到了知县吴清源的案头。
奏报上的文字再详实,也比不上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在初步处理完最紧急的灾情奏报和物资调配后,吴知县终于决定,亲自去城外看一看。
这一日,秋高气爽,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吴知县轻车简从,只带了师爷和几名贴身衙役,先到了城外灾民安置点。
眼前的景象,与他月余前看到的混乱绝望、污秽不堪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窝棚区虽然依旧简陋,但排列整齐,间距合理。地面上新挖的排水沟渠清晰可见,污水被引入低处,地面干燥,撒着白色的石灰。空气中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反而隐隐有艾草燃烧过的清新气味。公共厕所区域标识清楚,有专人看管清理。
灾民们并未无所事事地躺着或聚众哭嚎,而是在监工和小队长的带领下,分成几拨:一部分在继续清理洪水最后的痕迹,填平坑洼;一部分在维护新修的沟渠和道路;还有一部分,则在进行简单的技能培训,比如编织草垫、修补工具,甚至学习认一些简单的字。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两处“林氏工坊”设立的粥棚。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实实在在的稠粥,甚至能看到一些菜叶。排队领粥的队伍井然有序,每人凭着一个竹制号牌领取定额,没有争抢,没有混乱。几个负责分的妇人手脚麻利,脸上带着一种劳作带来的踏实感。
见到知县仪仗,灾民们有些惊慌,但在护家队员和监工的示意下,很快恢复了秩序,许多人在远处好奇而敬畏地张望,眼中虽有困苦,却少了当初那种令人心悸的麻木和绝望,反而多了一丝生气和隐约的期盼。
“民心稳矣!”吴知县心中感慨万千。能将数千灾民安置管理到如此地步,简直如同变魔术一般。他知道,这其中固然有“以工代赈”给予活路的因素,但更关键的,是那种渗透到每个细节的、高效的、公平且有力的组织和管理。
离开安置点,吴知县又来到了白龙溪畔。
还未走近,那隆隆的水车转动声和连绵不绝、如同战场擂鼓般的锻打声便已扑面而来。转过一个河湾,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水车如同巨兽的脊梁,横亘在溪流之上,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将奔腾的水流转化为源源不断的动力。沿着溪岸,一排高大坚实的工坊棚屋拔地而起,黑烟(炼铁炉)与蒸汽(淬火)袅袅升起。透过敞开的棚门,可以看到里面火光熊熊,巨大的水力锤此起彼落,砸在通红的铁料上,溅起漫天璀璨的火星。赤裸上身的工匠们在其间穿梭忙碌,配合默契,汗如雨下,却精神昂扬。
原料堆场里,来自黑石山的矿石和生铁锭堆积如山;成品仓库外,新打造出的农具、工具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光,整齐码放。
这是一幅充满了原始力量感与现代(相对)组织效率的壮阔图景!是活生生的、正在喷薄而出的生产力!吴知县为官多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作坊工场,但规模如此庞大、组织如此严密、且完全依赖水力这种自然伟力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林凡早已得到通报,带着钱谦、赵虎等人,在工坊外迎候。
“草民林凡,参见县尊大人。”林凡上前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
“林公子不必多礼。”吴知县亲手虚扶,目光在林凡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精干得力、神色恭谨的属下,心中更是暗叹,“本官今日前来,是亲眼目睹林公子救灾安民、振兴实业的功绩,心中感佩不已啊!”
“大人谬赞,此乃草民本分,亦是托大人治下清平,方能有所施展。”林凡谦逊道。
吴知县在林凡的陪同下,详细视察了水车动力系统、锻打工棚、炼铁炉区,甚至亲眼看了一把新出炉的钢口锄头从锻打到淬火成型的全过程。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那井然的秩序、高效的流程、以及最终产品呈现出的优异品质,无不让他深感震撼。
视察完毕,回到工坊外临时搭建的凉棚休息。吴知县饮了一口茶水,感慨道:“林公子真乃奇才!不仅精通格物,善于经营,更难得有仁心,有担当。此次洪灾,若非公子大力施为,这平昌县外,还不知要增添多少饿殍,城内亦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公子之功,于国于民,实不可没!”
林凡拱手道:“大人言重了。草民侥幸有些微末之技,又蒙乡邻信赖,聚拢了些人力物力,自当为桑梓尽力。然救灾安民,非一时之功;工坊兴盛,亦需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看着吴知县,诚恳说道:“草民深知,工坊能有今日,离不开大人治下之稳定,官府之支持。如今灾情渐缓,工坊薄有盈利。草民愿从中拿出一部分,做三件事,以报效乡梓,亦为大人分忧。”
“哦?哪三件事?”吴知县颇感兴趣。
“其一,资助县学。草民愿每年捐银二百两,用于修缮学舍,增购书籍,补贴贫寒学子膏火。教化乃百年大计,人才乃一地根本。”
资助县学!这可是最能赢得士林口碑、彰显“急公好义”之举!吴知县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
“其二,修缮水利。此次洪灾,暴露出我县不少水利年久失修。草民愿出资,并组织工坊匠人与人力,协助官府勘测、疏浚境内主要河渠,加固堤防。水利乃农耕命脉,亦是防范未来水患之要务。”
主动出钱出力修缮水利,这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更是为他这个知县增添政绩!吴知县心中又是一动。
“其三,”林凡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此次以工代赈,工坊吸纳、培训了不少青壮劳力。待灾情彻底平息,道路水利工程完结后,这些人中的优秀者,工坊自会留用。但亦有部分人或愿归乡,或需另谋生计。届时,草民愿与县衙合作,由工坊提供部分启动资金或担保,协助他们恢复生产,或从事一些小本营生,避免其再度流离失所,成为地方隐患。”
考虑得竟然如此长远周全!不仅顾眼前,更思虑灾后重建和长久稳定!这已不仅仅是商人的算计,更隐隐有了一丝“为政者”的格局和担当!
吴知县彻底动容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言辞恳切的少年,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崛起太快、势力膨胀而产生的隐约忌惮和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赏和倚重。
如此才干,如此心性,如此识大体、顾大局!这哪里还是个寻常商贾?分明是上天赐予平昌县的“干才”,是他吴清源任内可遇不可求的臂助!
“好!好!好!”吴知县连说三个好字,站起身来,走到林凡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已显得极为亲近),“林公子心怀家国,深明大义,所提三事,皆是为民造福、稳固根基的良策!本官岂有不支持之理?此事,本官回衙后便着手安排,定与公子通力协作!”
他沉吟片刻,又道:“公子大才,屈居商贾,实乃可惜。本官当据实向上峰呈报公子救灾安民、兴利除弊之功绩。或许,可为公子谋个‘义士’、‘乡贤’之名衔,亦不负公子一番赤诚。”
这是要主动为林凡争取官方身份和荣誉了!虽然未必是实职,但有了官方的认可和背书,“林氏工坊”和林凡本人的社会地位将截然不同,行事将更加便利,也能堵住许多潜在的闲言碎语。
林凡心中了然,这正是他想要的。他再次躬身:“草民愧不敢当,唯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期许,不负乡梓厚望。”
一场视察,宾主尽欢。
吴知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白龙溪,心中已将林凡视为可堪大用、必须笼络的“自己人”。
而林凡,则通过这次成功的“汇报演出”和主动提出的三项“合作建议”,不仅巩固了与本地最高行政长官的良好关系,赢得了更大的政治支持和舆论空间,更成功地将自己“急公好义、心系桑梓”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了吴知县心中,为“林氏工坊”未来的展,扫清了许多潜在的障碍,开辟了更广阔的舞台。
政治,从来不只是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在这灾后的县城外,在水力锻造坊的轰鸣声中,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与相互支持已然达成。
“林氏工坊”的根基,愈稳固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