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工坊”的招牌在平昌镇西街悄然挂起后,并未立刻引起太大轰动。镇上的人多是观望,好奇这扳倒了周家、得了知县赏识的乡下少年,究竟会在镇上弄出什么名堂。
铺子前厅陈列的曲辕犁模型和纺车部件,倒是吸引了一些农户和手艺人的注意,进店询问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赵虎坐镇前厅,虽不擅言辞,但胜在沉稳实在,对农具结构了如指掌,加上林铁柱和两个伙计从旁协助,倒也应付得来。林凡大部分时间仍坐镇小林村,遥控指挥,同时加紧村中作坊的生产和改良。
这一日,秋意渐浓,西街行人稀疏。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身形清瘦、年约五旬的老者,在“林氏工坊”门外徘徊了许久,时而看看招牌,时而望向店内,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和期盼。
赵虎早就注意到了他,见他徘徊不去,便走出店门,抱拳道:“老先生,可是要看看农具?或是有什么指教?”
老者见赵虎出来,连忙拱手还礼,声音有些干涩:“不敢当‘指教’二字。老朽……老朽钱谦,冒昧来访,想……想求见贵坊东主,林凡林公子。”
赵虎打量了他一眼。老者虽衣着朴素,浆洗得却十分干净,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正,又似乎掺杂着些许落魄与不甘。
“老先生要见我家凡弟?不知有何贵干?”赵虎问道,并未立刻应允。如今盯着林家的人不少,不得不防。
钱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老朽……原是本县县衙户房的一名书吏,专司钱粮账目誊录核算。前些时日……因公堂之事,老朽……已然去职。听闻林公子少年英才,胆识过人,更难得……难得行事有法度,重实学。老朽不才,空有些案牍笔墨之能,欲……欲毛遂自荐,愿为林公子效犬马之劳,处理些账目文书琐事,不敢求厚禄,但求一栖身之所,能……能做些实事。”
县衙的书吏?去职来投?赵虎心中一动。凡弟最近确实常念叨,随着摊子铺开,买卖往来、物料进出、甚至村里作坊的产出消耗,账目越来越乱,仅靠林大山那点粗浅记录,早已力不从心。眼前这老先生若真有县衙账房的本事,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不敢擅专,便道:“老先生稍候,我进去通禀一声。”
片刻后,林凡从后堂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面核对一批新到的木料,听闻有原县衙书吏来投,也是心中诧异。
见到钱谦,林凡拱手为礼:“小子林凡,见过钱先生。不知先生光临,有失远迎。”
钱谦见林凡虽年轻,但气度沉稳,目光清正,毫无倨傲或轻视之色,心中先是一宽,连忙还礼:“林公子客气了。老朽冒昧来访,实是唐突。”
林凡将钱谦请进后堂,奉上清茶。两人寒暄几句,林凡便开门见山:“听闻先生原在县衙户房任职,精于账目。不知先生因何去职?又为何想到来小子这简陋工坊屈就?”
钱谦叹了口气,也不再隐瞒:“不瞒公子,老朽在县衙二十余载,一直做些抄录核算的微末之事。曹茂才……曹师爷在时,专权跋扈,户房账目多有……不实之处。老朽虽人微言轻,却也看不惯那等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之举,曾几次据理力争,因此……不甚得志,常受排挤。”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前番公堂之事,公子与周家、曹茂才对簿,老朽……恰在堂下记录。见公子从容应对,以实据破诬陷,更以……以那等闻所未闻之法,当场验证自清,心中……实是钦佩不已。后曹茂才倒台,县衙清查,老朽……也被牵连,虽查无贪贿,但……但也被寻了个由头,革了差事。”
他看向林凡,眼中露出真诚的光:“老朽半生潦倒,于功名无望,唯这账目文书之事,尚算熟稔。见公子行事,光明磊落,造福乡里,更有……更有‘格物致知’之志,非寻常商贾可比。故不揣冒昧,前来相投。不敢奢求重用,但求能在公子手下,做些清清白白的账,理些明明白白的文书,也好过……浑噩度日。”
林凡仔细听着,观察着钱谦的神情语气。此人言辞恳切,提及曹茂才时的不齿和无奈,提及公堂之事时的钦佩,都显得真实自然。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清清白白的账”,这正是林凡目前最需要,也最看重的。
一个熟悉县衙运作、精通账目、又有底线原则的老书吏,正是他团队专业化进程中急需的人才。
林凡沉吟片刻,问道:“钱先生,小子这工坊,目前规模尚小,账目也简单。但未来,或许会有更多往来,甚至……涉及不同物产。先生可能理清?”
钱谦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公子放心。老朽在户房多年,田赋、丁银、商税、物料出入、仓储盘点,各种账目皆有涉猎。无论简繁,皆可按‘四柱清册’之法,分门别类,记录清晰,有据可查,绝无含糊。”
“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是古代官府和商家常用的基本记账法,虽简单,但清晰。钱谦能熟练运用,说明确实有实务经验。
林凡点点头,又问:“若……有些物产,不便明载于寻常账册,但又需心中有数,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涉及盐、可能还有其他敏感物资的隐秘记录。
钱谦神色一凛,低声道:“公子所虑极是。账目之道,贵在清晰,亦贵在……得体。可分设明暗两册。明册,记录寻常收支、物料、工酬,合乎常理,可供查验。暗册……或可用特殊符号、代称、简语,另行记录核心机要之物之数,由公子亲自掌握,或仅限一二绝对心腹知晓。两册可定期核对,确保无虞。”
回答得谨慎而周全,既体现了专业性,也表明了懂得分寸。
林凡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起身,对钱谦郑重一揖:“小子不才,工坊初创,百事待举,尤缺先生这般精通账目、明辨是非的人才。若先生不嫌简陋,肯屈尊相助,小子感激不尽!账房一职,非先生莫属。薪俸暂定每月三两,食宿可由坊内安排,日后坊中事务顺畅,另有酬谢。”
每月三两!这比钱谦在县衙时的俸银还要高不少,而且食宿全包!更重要的是,林凡的态度,是真正将他当作“先生”来尊重和倚重。
钱谦心中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他漂泊半生,怀才不遇,受尽冷眼,何曾想过能遇到如此赏识信任他的东主?他连忙起身还礼,声音微颤:“承蒙公子不弃,钱谦愿竭尽所能,以报知遇之恩!”
“先生言重了。”林凡扶住他,“日后坊中一应账目文书、契税往来,就拜托先生了。虎叔,”他转向赵虎,“给钱先生安排一间清净的住处,就在后院。再让铁柱哥把目前所有的账目票据,都拿给钱先生过目。”
赵虎应下,对钱谦也客气了许多:“钱先生,请随我来。”
看着钱谦在赵虎的引领下,带着几分激动和期待走向后院,林凡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有了钱谦这个专业的账房先生,他就可以从繁琐的账目管理中解放出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技术改进、生产规划和长远布局上。而且,钱谦熟悉县衙流程和本地人情世故,未来在应对官府、处理契约等方面,也能挥重要作用。
这不仅仅是招揽了一个账房,更是团队专业化、正规化的重要一步。
从最初的家庭作坊,到拥有武力核心(赵虎)、生产骨干(林铁柱等)、外围劳力(石墩、栓子等),再到如今引入专业管理人才(钱谦),林凡的团队,正以一种惊人的度,从草莽走向规范,从单一走向复合。
人才,是事业展的基石。而他的吸引力,正在随着一次次成功的破局和展现出的潜力,不断增强。
林凡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
钱谦的到来,是一个信号。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怀才不遇、或认同他理念的人,汇聚到他的身边。
他的事业,不再只是一个人、一家人的挣扎求生,而开始有了汇聚众人智慧与力量、共同前行的雏形。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林氏工坊”后院的灯光,比往日亮得更久了一些。那里,钱谦正就着油灯,仔细翻阅着林凡递过来的、虽杂乱却承载着这个新生组织最初轨迹的账目纸片,手中的毛笔,开始在新的账册上,落下工整而清晰的字迹。
一个新的篇章,在算盘珠的轻响与笔墨的沙沙声中,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