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几乎是跑回村里的。
一路疾走,胸口那罐盐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悦来居刘管事那闪烁的眼神,最后时刻的变脸,还有巷口隐约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尾随视线,都让他后颈凉。直到看见小林村那熟悉的、歪斜的村口老槐树,他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但一股更深的不安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村后的荒坡上,寻了个隐蔽的土沟,将盐罐埋好,做了记号,这才拖着软的腿脚,走向自家那扇破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正在灶前心神不宁择着野菜的柳氏和蹲在墙角、看似平静却紧握拳头的林凡同时抬起头。
“他爹!”柳氏猛地站起,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
林凡也霍然起身,目光紧紧锁定父亲的脸。没有看到预想中或许会有的少许粮食,父亲两手空空,脸色白,额头还有未干的汗迹,眼神里惊魂未定,但似乎……又没有彻底失败的那种死灰。
“爹,怎么样?”林凡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
林大山反手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粗气,才嘶哑着嗓子开口:“盐……没卖。”
柳氏脸上血色“唰”地褪去,腿一软,差点栽倒。林凡的心也猛地一沉。
但林大山接下来的话,却让母子俩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管事的,尝了盐,眼睛都直了!”林大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他……他开价,三两银子!买咱们那二两盐!”
“三两?!”柳氏失声惊呼,捂住了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她这辈子都没摸过成两的银子!寻常农户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苛捐杂税,能落下几钱碎银就是好年景了!二两盐,换三两银?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价钱!
林凡也是心头剧震。他知道这盐好,远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认知,但也没想到能值这个价!这价格高得离谱,高得……危险!
“你……你卖了?”柳氏颤声问,既盼着他说“是”,又隐隐觉得这钱拿着烫手。
“没有!”林大山摇头,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怕交织的神情,“我当时……我当时吓住了。那管事眼神不对,像是要把我和盐都吞下去。他出这么高的价,又再三逼问盐是哪来的,祖宗八代都快问遍了。我……我按凡儿说的,只说是山里亲戚的,家里急用钱。可他不信,那样子……我怕极了。后来,好像有人往巷子口看,我……我脑子一热,把盐抢回来,赶紧跑了!”
跑了?拒绝了三两银子的天价?
柳氏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惋惜。那可是三两银子啊!能买多少粮食?能还多少债?
林凡却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父亲的选择是对的。在那种情况下,对方出价越高,追问越紧,意味着这盐引来的注意和潜在风险越大。三两银子,足以让一个酒楼管事动歪心思了。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爹,你做得对。”林凡肯定道,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递给父亲,“这钱,不能那么拿。太扎眼。”
林大山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压下一些惊悸,他抹了把嘴,看着儿子:“那现在咋办?盐还在后山埋着。那管事……会不会找过来?”
林凡沉吟片刻。盐肯定还是要处理的,但不能再去悦来居了,甚至短期内都不能在平昌镇露面。而且,家里现在,是真的快要揭不开锅了。胥吏的三日期限,还剩两天。
“爹,盐先放着,埋深点,别让人现。”林凡道,“咱们现在,需要的是能立刻换成粮食、又不那么惹眼的东西。那盐……太显眼了。我记得,咱家盐罐里原来那点苦盐土,是不是还有点底子?”
柳氏连忙道:“有,有!刮罐子还剩下一点点,我收在另一个破碗里,想着万一……”
“就用那个。”林凡果断道,“爹,您歇口气,下午去趟镇上,别去西街,就去东头小集市。用那点苦盐土,加上咱们最后那几个铜板,看能不能换点最糙的麦麸或者豆渣回来。量少,不起眼。顺便……打听打听,镇上除了悦来居,还有没有别的、稍微偏点、掌柜为人口碑好点的杂货铺或者小饭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出货渠道。悦来居这条路,暂时不能走了。
林大山点点头,虽然没换来巨款有些失落,但儿子沉稳的分析让他心里有了底。三两银子的冲击太大,他现在也需要时间消化和冷静。
下午,林大山揣着最后一点盐土和仅剩的两枚铜板,去了镇上东市。他谨记儿子的嘱咐,低着头,缩着肩,在几个卖杂粮的摊子前逡巡,最终用那点盐土和铜板,换回了小半袋掺着沙石的麦麸和一小把干菜叶子。东西寒酸,交易寻常,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然而,就在他背着那点可怜的“收获”离开东市时,却没留意到,街对面“王记杂货铺”的屋檐下,一个穿着半旧伙计衣服、眼神灵活的年轻后生,多看了他几眼。这后生记得,这老汉前几日来店里打听过陶罐的价钱,当时穷得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掏了半天才掏出几个铜板,最后啥也没买,讪讪地走了。怎么今天,居然有“余钱”换麦麸了?虽然换的东西不值钱,但这变化,还是让他留了心。
林大山回到村里,将麦麸交给柳氏。柳氏看着那点东西,叹了口气,却还是麻利地收拾起来,掺上野菜,准备熬糊糊。至少,今天不用完全饿肚子了。
夜里,林凡和林大山又悄悄去了后山,把盐罐挖出来,换了个更隐蔽、更深的地方重新埋好。月光下,那雪白的盐晶泛着冷冽的光,仿佛无声地提醒着它所代表的巨大价值与风险。
接下来的两天,林家过得异常低调。林大山每日只去地里转转,柳氏除了必要的外出捡柴拾野菜,几乎不出门。林凡则一边抵抗着饥饿,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后续的计划,思考如何安全地将盐变现。
第三天,是胥吏约定上门催税的最后期限。
一大早,林大山和柳氏就坐立不安,林凡也握紧了拳头。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罐埋在后山的盐上,可如何安全地把它变成能交税的银子,还没有万全之策。
然而,直到日头偏西,胥吏并没有来。
“许是……许是忘了?或者去别家催得更急?”柳氏惴惴不安地猜测。
林凡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赵税丁那副嘴脸,不像会轻易忘记“肥肉”的人。但无论如何,没来总比来了好,他们又多了点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天傍晚,林大山决定再去一趟镇上,按照林凡的建议,打听一下其他可能的店铺。他空着手,装作闲逛,在几家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小店铺附近转了转。
而当他走过“王记杂货铺”门口时,柜台后的王掌柜,正好抬眼看到了他。
王掌柜五十来岁,精瘦,留着山羊胡,眼睛眯缝着,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原本没在意这个不起眼的老农,但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伙计,就是那天在东市留意到林大山的后生,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掌柜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大山虽然破旧、但似乎浆洗得格外仔细的衣衫上,又掠过他比前几日似乎少了些惶急、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沉郁的步伐。
一个前几天穷得快当裤子、连个破陶罐都买不起的老农,这几天似乎……有点不一样了?虽然依旧穷酸,但那种濒临绝境的绝望感,好像淡了些?
王掌柜在这平昌镇开了十几年杂货铺,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练就了一双毒眼。他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或一朝落魄的嘴脸变化。这林家……难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捡到宝了?还是攀上什么门槛极低的“高枝”了?
他不动声色,对伙计吩咐道:“去,跟着看看,这林老根,最近在捣鼓什么。小心点,别让人觉。”
伙计点点头,悄没声地溜出了柜台。
林家破屋里,一家人正为胥吏今日未至而稍松一口气,锅里煮着稀薄的麦麸野菜糊糊,热气升腾,带着一点可怜的粮食香气。
他们还不知道,解决了盐土变“霜雪盐”的技术难题,躲过了悦来居刘管事可能带来的直接风险,甚至暂时逃过了胥吏的魔爪,一双属于地头蛇的、带着探究与贪婪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他们。
第一桶金尚未真正到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生存,从来不只是面对眼前的饥荒与官府的催逼。在这人情复杂、利益交织的乡野小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点点不寻常的变化,便足以引来窥伺的毒蛇。
夜,更深了。茅屋中的一点微弱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也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