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渡口。
大雪裹着黄沙从北岸扑下,两岸天地昏沉一片。
渡口的冰碴被上百条大小渡船碾得粉碎。
船篷底下,密密麻麻挤满了披着破棉甲的闯军步卒。
篙手扯着嗓子嘶吼,纤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条船吃水都深到快要吞没船舷。
刘宗敏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上,独自站在北岸高坡。
他没戴盔,光着脑袋任大雪砸在脸上。
左手攥着马鞭,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
那道疤从前额正中划到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皮肤在冷风里薄得亮。
去年在洛阳城外,就是被那一枪隔着小半里地掀掉了一层头皮。
军医说再往下偏半寸脑袋不保。
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一枪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没有弓弦声,没有火铳的烟气,只有一声死神的闷响。
“朱盐亭。”
刘宗敏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身后马蹄声急促,一名穿铁甲的副将催马上坡,勒缰停稳。
“大将军,先锋营一万人已经全部过河,正在南岸集结。”
“第二批三万人今夜子时开始渡。”
刘宗敏没回头。
“姜镶呢?”
“大同那边的探子回报,姜镶被那个朱盐亭活捉了,两万大同边军一夜之间降了个干净。”
马鞭在刘宗敏手里猛地攥紧。
“两万边军一夜全降?”
“姜镶不是孬种,他手底下的大同铁骑打鞑子都不含糊,怎么降得这么快!”
副将压低了声音。
“探子说,那晚大同军营里起了鬼火,绿莹莹的火球从天上砸下来,沾着就着,水都泼不灭。”
“大同兵说是天降神罚,营啸了。”
刘宗敏扭过头,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
“放你娘的屁!”
“老子在战场上征战多年,什么鬼火,不过是火器罢了!”
他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黑马嘶鸣着往前蹿了两步。
“那个姓朱的手里有一批邪门火器,老子在洛阳吃过亏。”
“但他那个矿场撑死了万把人,大半还是刚投降的残兵败将,拉上阵能顶什么用?”
副将连声附和。
“大将军说得对,咱们先锋一万精锐,后头还有三万老营,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代州淹了。”
刘宗敏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黄河对岸灰蒙蒙的山脊线。
头顶那道疤在风雪里隐隐作痛。
“李过。”
副将挺直腰板。
“末将在!”
“先锋一万人交给你,走葫芦谷官道直插代州。”
“到了之后别急着攻城,先把营盘扎稳,把那十二门红夷大炮架起来。”
李过重重抱拳。
“大将军放心,末将三天之内兵临代州城下!”
刘宗敏忽然伸出马鞭,鞭梢直指李过的鼻子。
“夜里不许生明火,不许脱甲,斥候给老子放出去二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