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队被堵在锦绣花园门口的时候,晨练的人还没散。
二十多个人,站成一片,不吵,就那么堵着。有拎菜篮子的,有穿运动服的,还有两个骑电动车的,车没停稳,脚撑着地,头盔没摘。社区的工作人员小刘站在人前头,两只手往下压,压不住。
陆深他们把车停在道闸外头。道闸里头,二号的楼道口,仪器箱还摊在地上,昨天没来得及收。
谁是负责的。人群里有人问。
陆深下了车。
你们和之前验收的人,有什么区别。
问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退休工人的样子,声音不大,但前头几个人都安静了,等他问完。
陆深没有先答。他穿过道闸,走到仪器箱那边,掀开箱子,拿出一台回弹仪,又拿上一个芯样。芯样是昨天取的,六个中的一个,断面红得刺眼。他两只手端着,走到人群跟前,把芯样举起来,断面朝着人。
之前验收,是看资料,签字。他说,现在,是从您家墙上取一块肉下来,给你们看。这块肉里头的钢筋,锈了三成。这就是区别。
人群静了几秒。
那依你说,这楼是要塌了?另一个声音喊起来,尖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在人后头。
不是要塌。
那我们要不要搬啊?说不安全就让我们搬,我们搬哪儿去?房租谁出?孩子上学怎么办?
不搬。陆深说,我说的是修。这楼烂在根上,根能治。今天取一块,明天化验,后天出数,出完数该修哪儿修哪儿。您住您的,我们不赶人。
说得轻巧。头一个发问的男人说,前头也说合格。合格报告我们见过,红章,签字,挂在物业公告栏里。你们现在说不合格,我们信谁?
信数据。陆深说,信您能看着的数据。
没人信。
他回身从车上拿下一块白板,立在道闸边上。板子是许一鸣昨晚写的,陆深用笔把上头几条划掉,重新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检测分四步:回弹仪打墙,测混凝土有多硬;取芯,从墙上取一块下来化验;钢筋扫描,看里头的筋还在不在;最后全部数据三方签字,我们一方,您们一方,法院请的技术调查官一方。
他放下笔。
没人接话。
每一步,您们可以派人跟着。每一步的数,当场念,当场记,谁都能抄。抄完了贴公告栏,跟当年那份合格报告挂一块儿。
我们哪儿看得懂。
不用懂。陆深说,您就看两样:一,数是真的还是编的;二,编数的那些人,敢不敢让您跟着。头一回检测的人,不带人看,只带资料走。这回,您挑人,明天就开始。
人群里有人互相看。
我报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头挤上来,运动鞋,头发随便扎着,我孩子就在建设路小学。我盯全程。
我也报。又有人举手。
陆深点了三个人:那个女人,头一个发问的男人,还有社区的小刘。
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儿。他说,带上本子。
人群散了小半。走到楼门洞的时候,有人回头问:师傅,取那几块,楼没事吧。
六个芯样,都是在墙脚取的,取的都是不承重的位置。陆深说,楼要是有事,昨儿个就出了。它撑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洞。
人走远了。小刘没走,站在道闸边上,欲言又止。
刘姐,有事?
有件事啊,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小刘说,前天,物业来了一趟,挨家打招呼。说今天有领导来检查,让大家别堵门,别乱说话。
陆深的手停在白板上。
领导来检查什么。
说是检查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