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述延期的这一轮,法庭比哪一天都安静。
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说完,用了整整一上午。轮到崔鹏的时候他没有再提他父亲,只说了两个字:我认。赵德明是最后一个,站起来,手扶着栅栏,说了不到三十个字——他请求法庭从他的账户里先划出加固款。审判长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摇头。
辩护席上,钱志远坐在原位,一次都没有起身。他那份带编号的复印件压在文件箱最底下,从头到尾没拿出来。
休庭评议。旁听席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混成一片。
陆深被人流推着走到楼梯口,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
陆工。
钱志远站在法庭门口,深灰西装,领带松了半指。他的助手提着文件箱站在两步外,箱子的锁扣没扣上。
能耽误你五分钟吗。
走廊刚拖过,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压着一层别人身上的烟味。
钱律师请说。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钱志远说,跟案子没关系了。我想请你给我解释一下。
陆深看着他。
我查了两个人。钱志远说,第一个是方远山。这个不难,册子上有名字,技术上也能查到。第二个——
他停了一下。
周航。
陆深没有动。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中间人。钱志远说,你们抓人那几天,他手上有半份台账,交出来之前犹豫了很久。我的人查了他三个月,结论是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方远山在做一本账,他不知道账上有什么,也不知道账给了谁。
那就查不到他头上。
查不到。钱志远说,从他把那半份台账交出来的那天往前推十年,再往后推到今天,他跟这件事中间只牵着一条线,那条线的另一头是方远山本人,而且这条线在他交出台账的当天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个电话记录都没留下。
那你查他什么。
查他为什么被排除在外。钱志远说,陆工,那封信我看过。就是陶承志交出来之前,先让你看的那一封。三行打印字,没有署名,最后一行六个字。
别让周航知道。钱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我做了二十年律师,见过太多人写这种话。写这种话的人,多半是怕那件事被搅了。防的是泄密,防的是坏事。
他抬起眼。
但这封信不是。
几个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慢了一下,又走了。
我查了周航的账。钱志远说,一九九九年到二零一五年,他跟方远山之间一分钱往来都没有。跟卫国栋那边也断得干净。可他手上有半份台账——半份。方远山给他的时候,把最要紧的那几页抽走了。
陆深开口,钱志远抬手拦了一下。
让我说完。我一开始以为是防他。可防一个人,用不着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他停了半秒。
交给他,又不让他知道全貌,那不是防。那是护。
走廊北头的窗开着,风穿堂过来,把窗台上一摞没收走的报纸掀起来一页。
周航要是知道账上有谁,他就是知情不报。账是二零一几年做的,那时候报不报,都是一条罪。写信的人把半份台账给他,是给他一个念想;把那六个字写在末尾,是告诉他——你别掺和进来。你掺和进来,你就脱不了身。
陆深喉咙里有点干,嘴里发苦。他手伸进外套口袋摸烟,摸了个空。
他想起那张纸是在车里看的,副驾驶座上的阅读灯照着,三行打印字,纸面反着一层白,签名的地方空着一大块,白得比别处都干净。他当时只当是防周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