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听我一句劝,这水库……可不兴去。”
小慧坐在烟雾缭绕的供销社门口,手里紧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外衫。她看着坐在台阶上正摆弄玻璃钢鱼竿的李明,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慌乱。
李明这人,是从城里退伍回来的。这年头,1991年的风吹得人心浮躁,李明却偏偏喜欢这山沟沟里的清静。他生得剑眉星目,身上带着股子部队里的硬气,但这股子硬气,在村里人看来就是“命硬、不信邪”。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弹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浑圆的烟圈“我说小慧,你这都九十年代了,咱能讲点科学不?那湖里能有什么?除了两斤重的草鱼,还能有水鬼把你拖走不成?”
“不是水鬼……”小慧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身子往李明跟前凑了凑,“那是‘债’。我爷爷那辈说,那儿以前叫丰水村,那是真富裕啊。结果一夜大火,全村老小连人带房都烧没了。后来修坝蓄水,那废墟就全沉在下面了。我听人说……那些没烧透的骨头,都长在水草里了,专门拽活人的脚脖子。”
李明嗤笑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把鱼竿往肩膀上一扛“得了吧,越说越玄乎。那火要是真那么大,早把那点怨气烧成灰了。我看这帮老头老太太就是怕外人去钓他们的宝贝鱼,故意编这些瞎话。今晚我非得去甩两竿子,弄两条大的回来给你压压惊。”
“李明!”小慧急了,站起身扯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别犟!前两年镇上那个技术员,也是不信邪,晚上去遛弯,结果呢?落得个死不见尸!你非得把命搭进去才甘心?”
“草,那是他自个儿腿脚不利索掉下去了。”李明不耐烦地摆摆手,甩开小慧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走了啊,明儿一早去你家,给你送鱼汤!”
月亮还没爬上来,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浸了墨的抹布。
李明背着包,借着手电筒那束晃悠悠的黄光,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来到了湖边。这湖叫“沉尸湖”——当然,官方地图上叫它清溪水库,但本地人从不这么叫。
湖水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诡秘的墨绿色,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一面巨大的、死人的镜子。李明选了一块突出的青石板坐下,嘴里骂了一句“妈的,这地方阴森森的,怪不得那帮怂包不敢来。”
他麻利地挂上蚯蚓,扬手一甩,“嗖”的一声,鱼漂划破了死寂的湖面,没入黑暗中。
坐了约莫半个钟头,四周静得有些邪乎。连平常这时候该有的虫鸣声都没了,只有李明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湖谷里回荡。
“真他妈见鬼了,一条闹窝的都没有?”
李明嘀咕着,正打算抽根烟,突然,那水面上的荧光漂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像是被什么重物死死拽住,整个竿尖瞬间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来了!”李明精神一振,双手死死攥住钓竿。
那劲儿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鱼在挣扎,倒像是水底下有个成年人在跟他拔河。李明咬着牙,脚底死死抵住石缝,嘴里喷着脏话“操你大爷的,跟老子比力气?给我起!”
他猛地一力,腰部带动手臂,硬生生将那重物往岸上拉。随着“哗啦”一声巨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破水而出,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李明顾不得手酸,赶紧打亮手电筒去看。
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刚才还没褪去的蛮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那不是鱼。
而是一个被淤泥和水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头箱子。箱子的木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那不是死鱼烂虾的腥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味和腐肉气息的酸臭。
“去他妈的,谁家倒霉催的把这玩意儿沉湖底了?”
李明一边骂,一边用折叠刀拨弄着箱子。按理说,正常人看到这玩意儿该觉得晦气,赶紧踢回水里。可李明那该死的好奇心上来了,他心想,万一是当年的渔村留下来的宝贝呢?
他用力一撬,朽烂的木板出一声尖锐的脆响,“啪”地碎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古董字画。在一堆灰黑色的残渣中,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李明捡起那块铁牌,用袖子用力擦了擦。铁牌已经生了锈,边缘黑,像是被火燎过。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他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辰八字,字体工整得让人头皮麻。最诡异的是,这些名字上都横七竖八地打着红叉,那红色的漆面在手电光下竟然还没褪色,鲜艳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王大、刘素英、周长胜……”
李明念了几个名字,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冷。这上面的名字,怎么听着跟小慧提起过的那些“老辈人”这么像?
他翻过铁牌,背面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
“火焚身,水缚魂,名在牌上,命在湖心。动者,代之。”
“装神弄鬼,去你妈的!”
李明虽然心里毛,但嘴上从不服软。他随手把铁牌往包里一揣,也没心思钓鱼了,收拾好东西,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平静的湖面上,悄无声息地浮起了一圈圈惨白的波纹。
第二天一早,李明顶着俩黑眼圈,揣着那块铁牌去了小慧家。
小慧正在院子里晒干菜,一抬头看见李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吓了一跳“明哥,你这是撞邪了?昨晚真去了?”
李明没说话,左右看看没人,从包里掏出那块铁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啥玩意儿?昨晚老子钓上来的。”
小慧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脸色瞬间白得跟纸一样。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却不敢碰那铁牌,声音尖得都破了音“这……这是‘索命牌’!你把它捞上来干什么啊!祖宗哎!”
“什么索命牌?你把话说明白。”李明皱着眉,从桌上抓起半个馒头塞嘴里。
“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小慧压低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那是邻村的人为了抢水脉,趁着丰水村祭祖的时候,把出村的路给堵死,一把火烧的。村里几十口子人,活活被烧死在祠堂里。后来怕他们闹鬼,就有个缺德的道士出了个主意,把所有死人的名字刻在铁牌上,封在箱子里沉进湖底,叫‘水压火,名定魂’。”
小慧死死盯着李明“这牌子就是封印!你把它捞出来,那湖底的东西,就记住你的味儿了!”
李明听得心里虚,但他觉得这事儿太荒谬了,在这改革开放的年代,讲这个?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自己吓自己。”李明把铁牌塞回包里,硬撑着说,“这破玩意儿顶多算个文物。什么封印不封印的,老子这就给它扔回去,行了吧?”
话虽这么说,可李明走出小慧家院子时,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冷冰冰地盯着他。他回头看了看,除了几个在太阳底下晒暖儿的老头,啥也没有。
但他没现,那些老头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客气,而是一种看“死人”的默哀。
那晚,李明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