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老妇站在雾里。
她手中提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凿刀和几张黄纸。鞋上全是湿泥,裤脚却很干,像只走过墓园那一侧,没有踏进咨询室。
“你们也是来给无名碑补字的?”
没人回答。
陈渡先看门槛。
心理咨询室内是浅色地板,门外是灰白石砖。两种材质在门槛中央相接,石砖泥水没有渗进室内,只在边缘聚成一条细线。
这是边界。
老妇站在边界外,也没有催他们跨过去。
“不能说话?”她问。
张远握紧手机。
“能。”陈渡说。
“那就是不知道给谁补。”
老妇低头翻布袋。
黄纸上写满名字。
字很小,一行压一行。有些用黑笔,有些用铅笔,还有一些像用指甲蘸泥划出来。老妇每翻一张,都要停下来读很久,像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哪个才是要找的人。
她没有当众念。
这一点让陈渡暂时没有退门。
“你在找谁?”他问。
老妇抬头。
“我儿子。”
“叫什么?”
“纸上有。”
“哪一张?”
老妇的手停在袋里。
“都可能是。”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哀哭,只有疲惫。像同一个问题已经回答过太多遍,答案越说越远。
陈渡没有继续逼问。
“墓碑在哪?”
“白天在里面,晚上不知道。”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老妇看向雾顶。
没有太阳。
松柏间透出的光是灰色,既不像凌晨,也不像清晨。心理咨询室墙钟仍指向o5:21,秒针在走;门外一座石钟却停在没有数字的位置。
“你们自己看。”老妇说。
她转身往雾里走。
布袋底部漏出一张黄纸,落在泥水边缘。纸面朝下,没有露出名字。陈渡没有替她捡。
风从牌坊方向吹来。
黄纸翻了一角。
背面没有姓名,只写着“儿子”。两个字用不同颜色描过很多遍,最下面是铅笔,中间是黑墨,最上层还有尚未干透的泥。每一层笔迹都在试图让这个称谓更牢。
纸张又翻半圈。
正面露出一张证件照的下缘。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上衣,脸被折痕挡住,只能看见下巴。折痕旁写着一行小字捡到者请交还家属。
没有说明谁是家属。
张远往前半步。
纸页立刻沿泥水滑向他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