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午时,沈家五口进了宁王府。
他们应下家宴,不等于接受宁王的任何说法。出门前,沈砚白把请帖日期、入府人数和未携沈案原卷三项写在一张自存页上,交京兆府坊正验过时辰。沈棠宁只带一册空纸,程素问没有带焦月娘的雇契抄件,沈砺安也没把户部那三笔灾转损耗写进袖中。
既然请帖写明不携原案,他们便不借做客把案卷送进一处没有正式收件簿的内院。
王府没有清街。
朱门外仍有卖冰、送菜和等工的车。沈家在门房逐人报了姓名,日常随从留在外院茶棚,带进来的纸册当面数页,不验已经写过的家信。门房五枚木牌,写明可行的两重院门,过宴客院须由内侍另行引路。
这比他们预想的周全。
也正因周全,每一道门都让人更清楚:宁王不需要用刀把谁拦住,他只要决定哪扇门今日可以开。
家宴设在东暖阁,没有歌舞,也没有二十几道摆满长案的珍馐。桌上只有清蒸鲈鱼、酱炖羊肉、两碟时蔬、一盅菌汤和刚出锅的麦饼。五只客座碗是白瓷,宁王自己也用同样的碗。
萧承璋穿一件家常青袍,起身迎到门内。
“沈砺安,右手旧伤逢雨还麻吗?”
沈砺安顿了顿:“不妨碍执笔。”
“程素问,归雁那场疫里,你把伤棚与疑病棚分开,少了一次全城乱迁。”
程素问没有接这份功:“分棚是秦越定的,抬水、洗布和守线的人照着做,才没有乱。”
宁王点头,没有把秦越的名字略过去。
他又叫出沈砚白、沈棠宁和沈玉满的名字,连沈玉满在鹿角坡负责的是换马记录、不是随军医女都说得准确。封赏牒上曾被写成一团的普通人,他也能补出贺三木、韩四娘和赛罕。
沈玉满进门前还说,若宁王只会叫名字,她绝不露出惊讶。此刻真听见他把归雁一项项说清,捏着木牌的手还是紧了一下。
记得名字并不虚假。
只是记得一个人,与让这个人有权拒绝,并不是同一件事。
众人落座后,第一道汤还没分完,沈砚白便问:“王爷今日请的是家宴。席间所言,可否由我们自记?”
“可以。”宁王道,“本王也会留一份席记。你们若认为记错,离府前便可划改。只是没有原卷在场的话,不作证物核验,也不替任何官署下结论。”
沈砚白在空页第一行写下这句边界。
宁王看见了,没有催他收笔。
“请你们来,是想讲一顿饭。”
承熙十四年腊月,上京连降七日大雪。西渠结冰,两处漕仓失火,西南五坊的官粜点停了四日。官仓不是没有粮:京仓册上还有二十七万石,足以供城中许久。可开仓须先等火损清册、坊籍人数和三司合押,运粮车又被征去清宫城外的雪。
账上有粮,坊里却有人两日没见热食。
“那时若照规矩等,”宁王说,“最快第五日才能开第一处官粜点。”
他没有只讲一句自己开仓救民,而是让承奉司送来当年的三张公开结页。
永济行在西南五坊有四座短仓。腊月初九夜,王府先垫银四千八百两,永济开仓,十一处粥棚同时点火。最初两日不核坊籍,只按到场人头一碗稠粥、一块炭饼;第三日起,为防同一批人反复排队,才由坊老、寺庙和商户共同木筹。
九日共出粮十一万八千四百斤,炭二千一百三十束。官粮在第十日接上。户部后来核回三千一百两,另有九百两以两年西市货税抵扣;剩下八百两,由宁王府账上承担。
数字不全是漂亮的。
第一夜有两处棚灶倒烟,十七人呛伤;第三日木筹被倒卖,查出四十一枚;四座短仓实际出粮比永济原报少一千三百余斤,半年后才在复秤中扣回。十一处粥棚也没有覆盖所有人,城东脚店的无籍短工隔日才被补进来。
“本王没有说那九日做得毫无错处。”宁王夹了一筷鱼,先剔去细刺,“可若等每一户身份、每一袋粮和每一辆车都核完,犯错会少,挨饿的日子不会少。”
沈砺安看着那三张结页:“谁决定永济先开哪四座仓?”
“本王。”
“为什么是那四座?”
“离受灾最重的五坊最近,仓里有现粮,掌柜肯在一更内开门。”
“另外有粮却不肯开的仓呢?”
“官府后来依市价征了。初九夜,本王没有权砸开所有商仓。”
这回答没有把私仓说成天然应由王府支配,也没有假称每个商人都被仁义感动。永济肯先开,是因为王府给银、担保损耗,还许了后来的货税抵扣。
它是一桩能救人的交易。
也让永济用九日时间进入五坊的粮筹、车脚和赊欠名册。灾后两年,四座短仓从西南五坊吃下六成换粮生意,其中两坊的脚户至今仍以王府当年的木筹样式作互保凭记。
程素问问:“这项后来也公开了吗?”
宁王看向承奉司录事。
录事答:“粮、银、炭和伤情在结页。灾后商路份额不在赈务结页,由西市商税司另记。”
“也就是说,”程素问道,“百姓看得见王府出了八百两,看不见永济因此得了什么。”
“当时没有人把后来两年的生意算进赈务。”宁王没有回避,“现在回看,应当算。”
沈棠宁终于开口:“若永济当夜不开仓,会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