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边银支应局的粮样在伤棚封了一夜。
秦越从十四辆车的样袋里各留三份,一份封在黑石堡原箱,一份进归雁县库,一份等王府来人复验。每份都记袋号、车号、探取位置和开封时辰。热最重的六袋摊开后,袋心温气散去,灰绿斑仍粘在结块上;另有二十一袋只见虫丝,尚须筛粮称净,不能与霉坏最重的一并处置。
胡小川守着样箱,天亮才喝下一碗热汤。
他带来的急报已连夜回黑石堡:一百四十袋暂停入灶,按车分垛,离墙垫高,不得与堡中旧粮混仓。堡里能撑几日,要等薛原把现粮、军户口粮和马料分开回报。
辰初,城北响起九声铜锣。
不是黑石堡的军号。
一队朱边青篷车停在吊桥外,前后十二名甲骑,旗上绣着宁王府的银角鹰。领头官员四十上下,穿从六品青袍,腰间没有刀,双手却捧着一只黑漆文匣。
他自报姓名,崔敬临,宁王府承奉司录事参军。
随行有安边银支应局两名核粮吏、王府长史司一名书办和六名搬赏物的役夫。十二骑只护送文书,不接管城门。裴砚川让守门人照旧验牒、记兵器,甲骑留在白线外,崔敬临与四名文吏进城。
崔敬临没有为这道门规变脸。
“王爷听闻归雁开通三县商路,又解黑仓疑粮,特命本官宣赏。”他看向裴砚川,“裴校尉也在,正好免去另寻。”
裴砚川道:“我已削籍,不是校尉。”
“宣完便不全是了。”
钟楼下很快设起香案。
沈棠宁没有让人把议事桌撤走。香案居中,十九席退后半丈,公粮牌、旧工票债牌、三县单票分账牌仍挂在原处。城中人可以站在白绳外听,王府来人也看得见归雁现有的账。
第一道文书是封赏牒。
沈砺安协修废渠、核出暗仓,准免本年度流役三十日,待刑部覆核原案时附录其功;程素问护粮、治疫有功,赐药材六箱、细布二十匹;沈棠宁筹粮修路、平定疫乱,赐银一百两、铜三万文,许以王府名义调用安边医药局两次;沈砚白核验文书,沈玉满协助救治,各赐纸笔、药书。
严复礼、薛原、秦越、韩四娘、杜承岳等人也有赏赐。
牒上没有写“赦”。
沈家仍是待覆的流放罪户。宁王可以减王府辖下的临时差役,可以赐财物,也可以向刑部附功请议,不能一句话抹掉朝廷判书。
崔敬临宣到裴砚川时,钟楼下安静下来。
“原归雁守备校尉裴砚川,护民守仓,查军粮而不徇私。着暂署军粮巡核使,专核黑石堡、归雁仓及北线转运粮。可入军仓,封样复秤,调阅军需簿册,传问经手书吏。若遇不合格粮,得先封三日,飞报王府与北境都督府复断。”
崔敬临合上牒,另补一句:“即刻领职。”
裴砚川没有接印。
“可调兵多少?”
“牒上未授兵。”
“可征民车、民粮?”
“未写。”
“三日后复断未到,封粮是继续封,还是开仓?”
崔敬临顿了顿:“续封须再报。”
“那便把这三条写在领牒背面。”裴砚川说,“我可查仓、封样、调军需簿,不领一兵,不征一车,不取一斤民粮。三日未得复令,已证有害者继续隔离,可筛定者由堡中军医、仓官与两名兵户见证分级,不让人等公文饿死。”
安边银核粮吏低声道:“王府正牒不能由受职人添改。”
“正牒不改。”沈棠宁把一张领受纸放到桌上,“归雁只记他领到什么权,没有领到什么权。贵使若认为记错,可以当场驳回。”
崔敬临看了她一会儿,提笔写下“所领以牒载为限”,又在不领兵、不征民车民粮旁盖了随身关防。
裴砚川这才接过巡核铜牌。
他没有跪谢复职,只按军中旧礼抱拳:“先核黑石堡霉粮。”
“本官带来的两名核粮吏正为此事。”崔敬临转向胡小川,“粮样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