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弓放下。”
罗缜没有看沈棠宁,目光停在脚镣断口上。
弓手仍拉着弦。
“本官说,放下。”
弓弦陆续松开。沈棠宁听见身后有人长出一口气,却不知道是裴砚川,还是囚车里尚未出来的犯人。
罗缜让差役取来断环,先用袖口擦去黑泥,再以指腹摸过内侧。锉痕很密,最深处只剩薄薄一线铁皮,断面一半暗黑,一半新亮。
“这副镣是谁验的?”他问。
张校尉答:“刑部地牢交人时,卑职只验了锁印。”
“谁押的锁印?”
“地牢书办。”
“姓名。”
张校尉张了张嘴:“交接簿泡在监斩棚里。”
罗缜转头看向已经歪斜的棚子。半边棚柱陷在水中,桌案、签筒和文书全被冲散。所谓交接记录,此刻可能漂在西市任何一个角落。
“先给他换镣。”罗缜说。
裴砚川从车顶下来,任由差役将一根新铁链扣在脚踝。没有反抗,也没再解释。
罗缜盯着他:“洪水退后,本官会把断镣与口供一并送刑部。在此之前,你仍是重犯。”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裴砚川抬起戴枷的手:“罗大人若说完了,囚车下面快堵死了。”
水面漂来的木箱、门板和棚顶茅草已经堆在车腹前。囚车横卡暗渠,短时间分开了水流,也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冲力。左侧木轮每响一声,车身便向裂口下沉一点。
“所有人离开。”沈棠宁说,“它撑不了多久。”
差役押着犯人沿安全绳撤向税仓。罗缜命人抬走囚车附近伤员,最后才让木匠砍断北侧控制绳。
绳断的一瞬,囚车被洪水推得横转半圈,车腹撞上暗渠边缘,碎成数截。积压杂物卷进裂口,水流重新贯通。
若刚才人还在车里,一个都活不了。
沈棠宁看了两息,转身去找家人。
税仓里挤满了人。
外院全是从水里捞出的伤者,内院堆着转移过的银箱和账柜。守库吏坐在晒账台上,一边护着官印,一边朝下报箱号。每报一个,沈砚白就在泡软的纸上记一笔。
他的字被水晕开,仍能看清。
“二姐!”
沈玉满裹着不知谁给的旧毯,从账柜后跑出来。程素问紧随其后,一把抓住沈棠宁手臂,从额头看到脚下。
“伤着没有?”
“膝盖撞了一下。”
“手呢?”
“绳子勒的。”
程素问没说没事,也没责怪她冒险,只把那只手翻过来,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你爹在后院。”她说,“方才一直冷。”
沈砺安坐在墙角,脚镣已经重新锁好。洪水暂停了行刑,没有抹掉他的死罪。两名差役守在旁边,刀始终没有入鞘。
他看见沈棠宁,第一句话仍是:“西泄闸的引线呢?”
“罗大人的人收走了。”
“谁碰过?”
“我、刽子手,还有一个差役。”
沈砺安闭了闭眼:“泡过水,火药泥、油和指印都留不住。若拿去刑部,只能证明刑台下有过引线,不能证明是谁放的。”
“爹知道什么能证明?”
他没有回答。
沈棠宁在他面前蹲下:“西泄闸是谁封的?”
“水部司。”
“具体是谁?”
“过去太久,得查工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