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读成了,娃儿就算立住了,他娘……也就不是非留不可了。”
原本满腹怒火的老朱,听了这话,喉咙一紧,竟哑了声,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
老朱才抬眼望向老校官,声音低了些“那你们咋不禀明朝廷,求个调防?一家团圆,不就完了?”
老校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干裂的唇边泛起细纹。
“咱是畿内人,娃儿生在江滩、长在浪尖。咱若一走,倭寇踏浪而来,谁拦?”
“要是那群畜生伤了咱自家骨肉,你让咱怎么活?”
“这岛礁看着不起眼,可但凡打江口来的倭船,必打这儿过。咱守的哪是百姓?是咱炕头睡着的娃,是咱怀里抱过的崽!”
说完,他朝远处微澜不惊的海面深深吐了口气。
“真要都撤了……这江口,还能指望谁来扛?”
老朱胸口像堵了团湿棉絮,闷得慌。这时他才细细打量起这座岛礁——
几条艨艟卸下的粮包、盐袋、粗布还堆在崖下,风吹日晒,边角都起了毛边;可岛上连把正经椅子都没有,全是些歪腿瘸脚的木墩子,还有几个赤膊汉子蹲在石头上啃干饼。
心里忽地一酸。
他忽然记起当年南下打金陵那会儿大明水师的根子,正是元末横扫长江的巢湖水师。
那时他自滁州挥师南进,十几万大军挤在江边,连两支像样的船桨都凑不齐。还是俞家父子带战船来投,廖氏兄弟连夜运来千余艘大小舰只。后来鄱阳湖血战、平定张士诚,巢湖水师冲在最前,拼得甲板染红、橹断桅折。
说白了——没有巢湖水师那一把火,哪来的今日大明?
良久之后,老朱缓缓吁出一口气,压低嗓音道
“二虎,把银子还回去。”
“喏!”
二虎麻利地将十两雪花银搁上石桌。
老校官一愣,手不自觉往腰间刀柄上按了按。
军中禁赌,是老朱起兵时亲手钉下的死规矩,半点不许含糊。
“上官放心!”他立马挺直腰杆,回头朝身后几个兵卒猛一瞪眼,“谁敢摸牌掷骰子?打断腿扔海里喂鱼!”
又赶紧挥手招呼“还不快磕头谢恩?老大人网开一面,饶了你们狗命!”
几个水师兵扑通跪倒,额头贴着滚烫礁石,连声道谢,手都在抖。
直到此刻,老朱才彻底信了这老校官,真没哄骗朱雄英。
愧意一涌上来,他身上那股子逼人的威势便散了三分,反倒咧嘴笑起来,带着点熟人间的调侃味儿
“行啦,自家弟兄,玩玩无妨。倒没想到,你们苦成这样。”
老校官不知从哪拎出一坛封泥未干的烧酒,哗啦倒满一碗,递过去笑道
“嘿嘿,托太孙殿下的福啊!老大人该听过太孙名号吧?”
老朱眯着眼接过碗,抿一口,辣得舌尖麻,却笑着问“哦?太孙给你们许了啥好处?”
老校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啥也没许。”
“咳咳……”老朱差点呛出眼泪。
“太孙一个字没松口,你就敢这么笃定?”
老校官咂咂嘴,乐呵呵道“你们这些当大官的,不懂底下人的心眼儿——人一上位,是揣着咱,还是踩着咱,咱一眼就能瞅明白。”
“咱就那么一瞧——太孙殿下这儿,”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左胸,“装的是活人,不是空架子。”
老朱忍不住笑骂“我还当太孙许你升参将、赏宅子呢!哪天你真骑到我头上,我好提前给你作个揖!”
嘴上虽这么说。
老朱心里反倒半点火气也无。
从老校官那番话里,老朱咂摸出了真味。
这老校官是打心眼里信朱雄英能带着大伙儿过上好日子。
不是靠刀把子压人,也不是凭官威唬人。
是底下人觉得——上头那位,真懂他们的难处,晓得他们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