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百姓得了消息,俱都拿着坛坛罐罐赶来取水。
有人住得近,往返了三四趟;有人腿脚不便,便由军士代为挑送。井边木桶起落,水声不断,直忙了大半个晚上。
可那井水非但没有减少,反倒仍旧缓缓向上涌来。
上官正几次俯身查看,又命人将一根系着石块的长绳放入井中,测过水深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有此水井,纵不能灌溉全郡田地,至少城中百姓暂且无性命之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来到余尽面前,拱手说道:“高僧,如今已是深夜,此地有军士看护,不会出什么乱子。还请随下官回府衙歇息,也好用些饭食。”
余尽盘坐在一块山石上,闻言笑着摇头:“郡侯不必费心。小僧随处都能歇息,在这里吹吹山风,看看井水,也颇为自在。”
上官正还想再劝,却想起先前定下的诸般赈济章程都要重新更改,更要考虑能否在别处开井。
上官正一时忙得焦头烂额,只得再行一礼:“既然如此,下官便不强求了。我留一队军士在此听候高僧差遣,高僧若有何事,只管吩咐。”
他说罢便领着大半人手匆匆回城。
白发老者一直守在附近,等到人群稍稍散去,才走到余尽身旁,带着几分拘谨问道:“小师父若不嫌弃,可愿去老朽家中歇息?屋子虽破,好歹能遮一遮夜风。”
余尽欣然起身:“老丈肯收留,小僧求之不得。”
老者的家离此不远,不过是一座低矮土屋,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两条矮凳,便再无多少陈设。
老人摸黑从陶罐底部取出一点灰褐色面粉,又舀来方才打回的井水,慢慢揉成几个薄饼。
他舍不得多用柴火,在院中捡了几根枯枝,点起一小堆火,将饼贴在一块洗净的石板上烤着。
不多时,一股淡淡的焦香便飘了出来。
老者拿起一块烤得有些发黑的面饼,用衣袖擦了擦,递给余尽,“小师父莫嫌弃。家里只有这些陈粮磨成的面,里面还掺了些草籽,味道怕是不大好。”
余尽伸手接过,咬了一大口,面饼又硬又涩,偶尔还能吃到细小沙粒,却比先前那壶陈水多了几分粮食香气。
他认真咽下,双手合十道:“多谢老丈,这饼很好。”
老人见他吃得下去,脸上也露出笑容,自己拿了半块,坐在火边小口咀嚼起来,“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
老者望着院外那一片明亮火光,神情里第一次有了些精神。
“这一口井,不知能救多少人的性命。以后大家不用每日守着那一点送来的水,病着的人也能洗洗身子。若是井水多些,说不定还能开出几块田,种些耐旱的庄稼。”
他说着说着,眼睛便亮了起来,“等来年日子好了,逃走的人兴许也会回来。人一回来,铺子也能再开,街上也会热闹起来。”
“若老天再肯下一场雨。。。”
老者抬头看了看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气的夜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仍旧带着笑意,“那便真是好日子了。”
余尽坐在火堆旁,一边吃饼,一边听他絮絮叨叨描绘着凤仙郡从前的模样。
那些已经消失三年的寻常景象,在老人口中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
余尽并不插话,偶尔点头应上一声。
一夜很快过去,次日天光方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慌大喊。
“不好了!”
“井水下去了!”
屋中的老者猛然惊醒,连鞋也顾不得穿好,踉踉跄跄便往外跑。
余尽睁开眼睛,眉头微微一动,也跟了出去。
井边早已围满军士与附近百姓。
只见昨夜还几乎漫到井口的水,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退去。水面打着旋涡,仿佛井底有一张巨口,正将所有泉水尽数吞走。
不过片刻,水位便退到数丈之下。
又过几个呼吸,最后一点水光也消失不见,只余干裂泥土露在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