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读过一些,但都是偷偷读的,没有正经学过。”
陈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处处透着反常,却又处处合情合理。
十天之后,吕布带着飞骑营回了自己的营地。
高顺已经提前回去准备了。等他到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变了样。原来的破旧营房拆了一大半,新建的营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营房之间的通道铺了碎石,下雨天不会再踩一脚泥。营门口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新绣的军旗,旗上绣着两个大字飞骑。
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校尉。”高顺从营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这是新兵的名单。两千人的编制已经全部补齐,其中一半是从并州各营抽调的老兵,一半是从五原、云中、定襄三郡新招募的壮丁。新兵的身体底子都不错,练上两三个月就能上阵。”
吕布接过名单,翻了翻。
两千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竹简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年龄、特长。有的人擅长骑射,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识几个字可以做文书,有的人家里是铁匠可以帮忙打造兵器。
“这份名单是你整理的?”吕布问。
“是。”
“用了多久?”
“三天三夜。”高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吕布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做了就是做了,懂的人自然懂。
飞骑营的扩编和整训持续了整个冬天。
吕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亲卫营跑操、练武、骑射。他以身作则,所有的训练科目他都第一个上,所有的考核标准他都定得比自己要求的高出一截。士兵们一开始觉得这个骑都尉是在做样子,可一个月下来,他们现吕布不是在装,他是真的能。
五公里的负重越野,他跑在最前面,到终点的时候气都不怎么喘。骑射考核,他能在赤兔马全奔跑的过程中连三箭,箭箭命中靶心。近战格斗,整个飞骑营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十个回合。高顺不行,曹性不行,魏续和郝萌更不行。
有一次,高顺忍不住问他“校尉,你的武艺到底是谁教的?”
吕布想了想,说“草原上的狼。”
高顺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再问。其实吕布没有开玩笑。原主的武艺,确实是在草原上与匈奴人、鲜卑人、甚至与野兽的搏杀中磨练出来的。没有师父,没有套路,只有最实用的杀人技。而吕布前世的那些理论知识,只是给这把已经锋利无比的刀加了一层更精细的磨石。
腊月的时候,并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整个草原盖成了白色。飞骑营的训练没有停,雪地里跑步、雪地里射箭、雪地里列阵,士兵们的脸冻得通红,手脚长了冻疮,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吕布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士兵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些人,两个月前还是种地的农民、放牧的牧民、街头的小贩,两个月后,他们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还不能算是精兵,但至少有了精兵的胚子。
张辽也在队列里。
两个月的时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他的骑术已经过了大部分老兵,枪法也练得有模有样。吕布偶尔会亲自指点他几招,每次指点完,张辽都会练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练。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狠劲,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这股狠劲,让吕布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除夕那天晚上,吕布破例让全营休息,杀了几十只羊,开了几十坛酒,让弟兄们好好过个年。
营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羊肉,喝着酒,有人唱起了并州的民谣。调子苍凉而悠长,在夜空中飘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吕布坐在点将台上,手里端着一碗酒,听着那歌声,望着北方的星空。
“校尉。”高顺端着酒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嗯。”
“过了年,咱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吕布偏头看他“你觉得呢?”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弟兄们练了两个月,手都痒了。光在营地里练,练不出真正的精兵。得上战场,见血。而且,匈奴人虽然退了,但草原上还有很多小部落。这些小部落墙头草,谁强跟谁。咱们如果不出去打几仗,他们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吕布点了点头。高顺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过了正月十五,就出去。”吕布喝了一口酒,“把目标定小一点,先拿那些小部落开刀。练练兵,抢抢马,顺便让弟兄们见见血。”
高顺应了一声,端着酒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校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问。”
“您打匈奴,是为了什么?”
吕布看了他一眼。高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随便问问。
“为了活下去。”吕布说,“在这个世道,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你不强大,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我打匈奴,不是为了升官财,是为了让并州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让飞骑营的弟兄们能活着回家。”
高顺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吕布一个人坐在点将台上,喝着酒,看着星空。
他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让并州百姓睡安稳觉是真的,让弟兄们活着回家也是真的。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他要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还要活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他。他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吕布的人,那些利用吕布的人,那些背叛吕布的人,都付出代价。
尤其是那个大耳贼。
吕布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下点将台。
营地里,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继续。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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