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的指腹摩挲着杯沿,沉吟了片刻才接话“仗打到这份上,说白了就是谁也别想一口吞了谁。
我和手底下这帮人,还得再磨一磨刀。
至于磨刀这阵子里会不会出什么岔子——没谁能拍着胸脯打保票。”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再说了,刀要磨多久才算利?粮仓里那些米能撑到哪天?全是算不清的账。”
“要说输赢,孩儿眼下也拿不出准话。
走着瞧罢。”
他停顿的间隙,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几句“就算这回真把江东平了,水军也不能撤。”
“这话又怎么说?”
曹操的眉头拧紧了。
“南边和北边,隔着万水千山。”
曹冲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画了一道横线,“东西流的河多的是——长江、黄河、淮河,可南北淌的一条都没有。
邺城现在是老窝,就算往后挪到许都、洛阳,离着南边照样远得慌。”
“要想把南边攥在手心里,光靠陆路走不通。
海道才是真正的捷径。
港口一活,沿海那些地方的钱袋子也能鼓起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从钱粮和管治上算的账。”
“再说打仗的事。
辽东那头的公孙家还没咽气呢。
上次打乌桓,阿翁该还记得,陆路那叫一个折腾,稍微出点纰漏就全栽了。”
说到这儿,曹冲嘴角一扯,语气里带着点戏谑“郭奉孝那家伙,差点把您引到沟里去。”
北伐乌桓要是成了,奉孝的计策就是神机妙算。
要是败了——奉孝的遗计就是催命符。
胜败之间只隔着一层薄纸,当真差那么一点就把命丢在半道上了。
郭嘉坐在末席,闻言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那趟乌桓之行,事后他跟曹操回想起来,后背都冒冷汗——实在太铤而走险了。
“扯远了。”
曹冲收回笑意,正色道,“辽东公孙家非收拾不可,可走陆路太费周章。
要是手里有一支能跨海的水师,渤海也就一眨眼的工夫,登陆辽东半岛就跟翻个手掌似的。”
“路好走,粮草也好运,何乐而不为?”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东北方向虚空点了点“那边还藏着貊人、扶余、三韩、倭国……”
“为了把这些地方踩在脚下,养一支海军,值是不值?”
“值!”
曹操一掌拍在大腿上,“太值了!”
一支水师,既能掐紧南边的咽喉,又能轻轻松松摆平辽东。
这笔买卖,光是算军账就已经稳赚不赔,更何况还能盘活沿海的钱粮。
“阿翁。”
曹冲忽然抬起头,目光飘向窗外,“外头的天地,比您想象的辽阔得多。”
“光靠两条腿和几匹骡马,能看得到的风景实在太窄了。
海那边——比陆地更值得去看看。”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闭关锁国的前车之鉴,觉得有必要让自家老爹明白,这世上还有更广阔的图景等着人去揭开。
曹冲用树枝在泥土上勾出第一条弧线时,曹操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那枝条削尖的一头划过地面,先是画出渤海湾的海岸线,接着长江、黄河、两湖、中原,整片汉地疆域如同摊开的牛皮卷轴,一点点在脚下铺陈开来。
“你——从哪学的这东西?”
曹操蹲下身,指尖悬在地图边缘,没敢碰那尚未干透的土痕。
郭嘉也凑过来,弯腰时锦袍下摆沾了泥,全然不觉。
曹冲没抬头,树枝继续向西延伸,越过葱岭、穿过大漠,一直画到一处被他说成“那个叫身毒”
的地方。
每多画一寸,周围人的呼吸就短一分。
程昱攥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荀攸抿紧了嘴唇,郭嘉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十里。
“如果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