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最后一声电钻拧紧螺丝的脆响在空气中消失。
像被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电钻和烙铁的声音瞬间消失。
那股原本震耳欲聋、能让人耳膜麻的机械轰鸣声,像潮水般迅退去。
流水线上。皮带停止了滚动。
电烙铁冒着细微的白烟,被搁置在铁架子上。
车间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三千多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
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的巨大能量。
空气里。依然漂浮着机油和松香混合的刺鼻味道。
但在这一刻。这种味道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老李头坐在工位上。
他没有戴防静电手套。那只断了半截食指的左手,死死地捏着工作台的边缘。
指甲深深地抠进绿色的绝缘垫里。抠出了几道白色的划痕。
他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浑浊双眼。直勾勾地越过那些高大的钢铁机器。
透过车间上方那扇蒙着一层灰的玻璃窗。
看向二楼那间挂着百叶窗的办公室。
那是贺凛的办公室。
老李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顺着他那张像老树皮一样满是沟壑和灰尘的脸颊。肆意流淌。
砸在他胸前洗得白的蓝色工装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一千万啊……”
老李头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那可是真金白银的一千万。为了咱们这些连名字都不一定叫得全的扫地大妈。”
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折叠铁椅“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但他根本没去扶。
“兄弟们!”
老李头转身。面对着整条流水线的几百号工人。
他举起那只残缺的左手。声音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以前在周扒皮那。咱们是牲口。是耗材。断了手指头连医药费都不给。”
“现在在凛冬厂。贺老板拿咱们当人看。给咱们交社保。建基金。”
“这不仅是给咱们工资。这是给咱们兜底保命啊!”
周围的工人们眼圈全红了。
很多二十出头、平时流血都不流泪的糙汉子。
此刻都像个受了委屈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捂着脸无声地抽泣起来。
“老李叔说得对!”
王大锤从搬运通道大步走过来。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像一座黑塔。
粗壮的胳膊上,青筋像盘结的老树根一样暴起。
他用粗糙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咱们这帮泥腿子。没啥大本事。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王大锤大吼一声。声音像闷雷一样在车间里炸响。
“老板给咱们兜底。咱们就得把命卖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