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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旱灾(第1页)

始建国三年的夏天,是在一种令人心头慌的、持续的高温与干燥中度过的。自暮春起,笼罩弘农郡乃至整个关东、中原大地的云层便异常稀薄,雨水吝啬得如同守财奴掌心的铜子。太阳日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将原本在春日里复苏的些许绿意,一点点蒸干、烤焦。河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度下降,露出干涸龟裂的河床和黑臭的淤泥。陂塘见底,井水枯竭。田地里,粟苗、菽豆在持续的暴晒下,从生机勃勃的翠绿,渐渐转为无精打采的蔫黄,最终成片地耷拉下脑袋,枯萎、倒伏,化作一地焦褐。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弘农郡治,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郡府,又由郡府汇总,飞向长安。然而,长安城里那位沉浸于“改制”“祥瑞”的皇帝,和他那些忙于争论“井田”“五均”细节的朝臣,对这来自底层、关乎千万人生死的警报,反应迟钝得令人绝望。有限的赈济,在庞大的灾情和早已朽烂的官僚体系面前,杯水车薪,甚至成了胥吏们新一轮盘剥的机会。

黑石乡乃至整个伏牛山周边,灾情尤为惨烈。山间溪流大多断流,本就贫瘠的坡地几乎颗粒无收。散居山间的猎户、农户,以及那些未被“屯垦营”吸纳的零散流民,最先陷入绝境。他们看着田地里化为焦土的希望,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日渐干瘪的肚皮,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也渐渐被饥饿与绝望吞噬。

然而,在这片被旱魔蹂躏得一片死寂的山野中,黑石岭南麓那处口袋状的山谷,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陈冲站在新加固的谷口矮墙上,向远处眺望时,目之所及,是枯黄的山峦,龟裂的坡地,了无生气。但当他收回目光,看向谷内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谷地中,那条被拓宽加深、并用石块加固了关键段落的主引水渠,依旧有潺潺流水。虽然水量比丰水期减少了大半,却并未断绝。溪流的源头,位于更高处山崖的石缝中,得益于去岁秋冬和今春持续对上游水源地的探查与简单疏导,以及山谷本身相对封闭、植被保存较好的小环境,尚能维持着细水长流。

更重要的是,去岁寒冬,陈冲力排众议、抽调大量人力挖掘的那两个大型蓄水池,此刻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池中积蓄的冬雪融水和春季雨水,在持续的干旱中,成了救命的甘霖。池水被严格控制使用,通过更精细的分水渠网,优先保证靠近水源的、土质最好的“公田”灌溉。尽管许多新开的梯田和边缘坡地因缺水而歉收甚至绝收,但谷地中央那几百亩核心熟地,在有限水量的滋润和屯户们起早贪黑、如同呵护眼珠般的照料下,粟穗虽然比往年短小,豆荚也稀疏不少,却终究没有彻底枯死,在秋日的热风中,顽强地低垂着沉甸甸的、泛着青黄光泽的穗头。

山谷内部,秩序并未因大旱而崩坏,反而在“屯垦律”和“工分制”的框架下,运转得更加紧张有序。口粮配给进一步缩减,但至少每日还有定量的、掺着野菜和麸皮的稀粥果腹。老弱妇孺被组织起来,更加细致地采集一切可食的野菜、树皮、草根。狩猎队冒险进入更深的山林,但收获寥寥。工械坊的打铁声也稀疏了许多,燃料和铁料都成了奢侈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即将成熟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庄稼上。

陈冲的心,却比谷中任何人都要沉重。他知道,山谷这点有限的“抗灾”能力,是建立在前期巨大的投入和牺牲之上的,而且极其脆弱。存粮在飞消耗,秋收的产量注定远低于预期,能勉强维持谷内两千余人熬过冬天已是万幸,绝无余力外顾。

然而,外界铺天盖地的灾难,并不会因山谷的紧闭门户而停止脚步。旱情最烈时,石勇布设在谷外的暗哨,便开始不断传回令人心悸的消息。

起初,是三三两两面如死灰、步履蹒跚的饥民,在通往山谷的隐秘小径附近徘徊,他们似乎听到了山中“有粮”的模糊传言,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寻来,但大多在靠近外围警戒线时,便被巡察队森严的戒备和明晃晃的矛尖吓退,或饿毙在半路。

很快,变成了小股、乃至数十人一伙的饥民群。他们不再躲藏,而是直接涌向黑石乡,甚至试图冲击乡亭,抢夺那点早已空空如也的“官仓”。乡啬夫和仅有的几个差役早已逃之夭夭。饥民们如蝗虫过境,扫荡着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树皮、草根、甚至泥土。死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乡野每一个角落。

再后来,一些明显更有组织、眼神也更为凶狠的“饥民”开始出现。他们手持简陋的棍棒、农具,甚至偶尔能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他们不再满足于搜寻野食,而是有目的地游荡,窥探,似乎在寻找更“肥美”的目标。关于“伏牛山里有大谷,藏粮数千石”的流言,开始在饥民中更广泛地传播,甚至有了更具体的描述。

终于,在一个黄昏,巡察队在外围一处隘口,与一支约百人的、试图强行闯山的饥民队伍生了第一次正面冲突。饥民们形销骨立,眼中却燃烧着饿狼般的绿光,疯狂地冲击着巡察队用木栅和石块临时堆砌的障碍。巡察队有长矛和有限的猎弓,但面对这些几乎是扑上来用牙齿撕咬的疯狂饥民,竟一时手忙脚乱,险些被冲破防线。最终,是赵破虏闻讯带着一队经过训练、装备相对较好的丁壮赶来,以严整的队列和毫不留情的刺杀,才将这群饥民击退,留下了十几具瘦骨嶙峋的尸体和更多哀嚎着退入山林的伤者。

消息传回谷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恐慌在屯户中迅蔓延。所有人都明白,山谷的存在,再也无法完全隐藏了。外面是地狱,而他们这片勉强还能见到点绿色的谷地,在地狱的饿鬼眼中,已成了散着致命诱惑的、最后的“桃源”。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陈冲、赵破虏、石勇,以及那十名屯长中的核心几人齐聚。油灯的光晕,将众人脸上忧虑、愤怒、乃至一丝恐惧的神色,勾勒得清清楚楚。

“不能再放了!”石勇一拳捶在木桌上,眼珠红,“今天能来一百,明天就能来一千!咱们这点人,这点粮,自保尚且艰难,哪有余力管外面那些饿鬼?必须封死所有进山道路,擅入者,格杀勿论!”

一名负责防卫的屯长也嘶声道“石头哥说得对!咱们的粮食,是兄弟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自己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凭什么给那些外人?他们饿,咱们的人就不饿吗?放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一百个!到时候,咱们全得饿死!”

赵破虏面色冷硬如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断刀的刀柄,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杀意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是军人,深知在绝境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一直沉默的陈冲。

陈冲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比几个月前更加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冷静,不见慌乱。

“封死道路,见人即杀,是最简单,也看似最安全的办法。”陈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然后呢?我们杀得完这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饥民吗?杀伐一起,血腥气传出,只会引来更多、更疯狂、也更有组织的亡命之徒。他们会将这里视为仇寇,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代价攻破此地。届时,我们将四面皆敌,再无宁日。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见死不救,坐视同胞饿殍盈野,甚至挥刀相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等在此地的‘大义’名分,将荡然无存。郡府那边,乃至朝廷,会如何看待我们?一个见利忘义、残民自保的匪巢?别忘了,我们头上,还悬着那封匿名信的剑。”

众人默然。陈冲说的,是更长远的风险和道义上的困境。

“那……难道放他们进来?咱们的粮食,够几个人吃?”石勇急道。

“自然不能全放,更不能白给。”陈冲走到那张粗糙的山谷地图前,手指点向谷外东、西两处较大的山坳,“但也不能一味驱赶杀戮。我意,在谷外这两处,设立临时‘收容所’,依然以‘以工代赈’为名。凡来投奔之饥民,需经严格筛选,老弱病残、孤身游荡者,尽量劝离,或施以最低限度的粥水,令其自寻生路。只收留有家口、身强体健、愿以劳力换食者。”

“收容之后,并非接入谷内,而是就地编管,令其伐木、采石、修筑更外围的防御工事,或去更远的、我们暂时无力顾及的山坡尝试开垦。口粮,按劳放,量仅够吊命,且必须用他们劳作的成果来‘换取’。同时,加强收容所的管制,由赵屯长派得力人手驻扎训练,与谷内成掎角之势。如此,既可缓解部分饥民压力,避免其硬而走险,又能利用其劳力,加强我们的外围防御,甚至……筛选出可用之人,补充谷内损耗。”

“这……”石勇有些迟疑,“这能行吗?那些人饿疯了,怕是不好管。”

“所以,规矩要硬,手段要狠。”陈冲目光锐利,“收容所内,亦行‘屯垦律’,违者严惩不贷。食物分配,必须公开、严格,绝不容克扣舞弊,亦不容哄抢。要让进来的人明白,在这里,服从规矩、付出劳力,才有活路;触犯规矩、滋生事端,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收容所的位置、管理,必须与谷内完全区隔,由赵屯长全权负责防务弹压,谷内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粮食和监督。”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也极其现实的方案。它不慷慨,甚至可以说苛刻,但它试图在自保与绝对的见死不救之间,找到一条狭窄的、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机会的缝隙。既避免了立即成为所有饥民的公敌,又试图将部分灾难的压力,转化为防御的助力和未来可能的劳力储备。

赵破虏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需抽调最精锐、最心硬之人管理收容所。粮食拨付,必须由你亲自掌控,一粒也不能多给。而且,需防内外勾结。”

“这是自然。”陈冲看向众人,“诸位,此非仁慈善举,而是乱世求存之策。我等自身尚且艰难,无力普度众生。能做的,便是在这地狱边缘,划出一小片勉强有序之地,让愿意遵守规矩、付出劳力的人,多一丝活命的机会,也为咱们这山谷,多筑一道血肉的藩篱。成与不成,皆在此一举。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此劫!”

决议已下,无人再反对。很快,谷外两处地势相对平缓、易于控制的山坳被清理出来,用砍伐的树木和石块垒起了简陋的栅栏和窝棚,挂上了“黑石乡屯垦营外围收容所”的木牌。赵破虏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最悍勇、也最听他号令的老卒,进驻收容所,负责治安与劳役督管。谷内每日拨出定量的、掺了大量野菜和麸皮、仅能吊命的稀粥,运往收容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在濒死的饥民中传开。起初,人们将信将疑。但很快,第一批走投无路、又符合条件(有家口、有劳力)的饥民,抱着最后的希望,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收容所外。在经历了严格的搜查(防止携带武器或疾病)、登记、以及赵破虏手下老卒冰冷目光的审视和“入所规矩”的严厉宣告后,他们领到了一小碗照得见人影的菜粥,并被分配了伐木或采石的定额任务。

活下来了。尽管依旧饥饿,尽管劳作繁重,尽管规矩严苛到不近人情,但至少,在这里,有一丝明确的、用劳力换取食物的希望,有一道栅栏隔开外面完全无序的死亡世界。

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符合“条件”的饥民家庭,开始向这两处收容所汇聚。短短半月,两处收容所便聚集了近千人。赵破虏的压力骤增,冲突时有生,但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明确的食物控制下,秩序竟也勉强维持了下来。伐倒的树木、开采的石料,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山谷,用于加固更外围的工事。而收容所本身,也如同两处前出的、充满饥饿与躁动的堡垒,与山谷主体形成了奇特的依存与缓冲关系。

陈冲站在谷内了望台上,望着远处收容所方向升起的、代表着劳作与管制的稀薄炊烟,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有限的粮食和严酷的规矩,驾驭着上千头被饥饿驱动的“困兽”。任何一点管理上的疏失,粮食供应上的波动,或是外部更大的压力,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将灾祸引向山谷自身。

秋日的天空,依旧高远干燥,没有一丝雨意。旱灾的考验,远未结束。而陈冲和他的山谷,已在这场浩劫中,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再也无法回头。他们必须在这人间地狱的边缘,为自己,也为那些依附于他们规则下的人们,杀出一条布满荆棘的生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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