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跟陈三爷缩在人群边上看热闹,陈三爷眯着两只眼,一副瞧戏的架势。
“师父!”,林北凑过去,嗓门压得极低“他们真能动手去挖?”
“火候到了。”,陈三爷自信道“做梦这事儿,一个人做是糊涂,全村人做了同一个梦,五十多号人对得上号,那就不是梦了。假也变成真,真就忍不下去。”
胡长全家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那两扇黑漆木门叫晨光一照,泛着层油汪汪的光。
捶门声跟暴雨似的砸上来,门板闷响不断,整扇门都在晃,门轴吱嘎吱嘎地叫唤。院里死静,越静外头的人越火大。
“撞门!”,几个壮汉退了几步,拿肩膀狠狠往门板上一怼,轰的一声,门框颤了几颤,门闩出一声快撑不住的怪响。
就在这时,院里炸出一母老虎嗓子“哪个挨千刀的敢撞老娘的门?不想活了是吧?”
王金妹的声音尖得刺耳,泼辣里带着股豁出去的蛮横。
门闩抽开,黑漆门拉开条缝,一颗圆脑袋先探出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薄嘴皮子,眼角挤着几道常年算计攒下来的纹路。
头有些乱,一看就是刚爬起来,脸上却没多少慌张,倒是一股子横劲儿撑着。
身上裹了件半新的枣红夹袄,两手把住门框,整个身子堵在门口,眼珠子跟刀子似的刮过门外黑压压的人头。
“大早上跑我家门口嚎丧?”,她嗓门又拔高了几度“怎么着,你们是日子太好过了,上赶着找不痛快?”
她这副理直气壮的作派,倒是把冲在最前头那几个村民给唬住了。
“王~王金妹!”,一个老头指着她,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少在这儿装!思恩呢?胡思恩那孩子,是不是在你屋里头?”
王慧芳番个白眼“胡老头,你老糊涂了吧?思恩是长金家的娃,你跑我家来要?咋的,你家孙子丢了也赖我头上?”
“你放屁!”,一个中年妇女挤上前,脸色铁青“全村人都梦见了!梦见你用糖把思恩哄进门,梦见你杀了他,埋在你家后院枣树底下,装在桃木箱子里!”
“对!我们都做了同一个梦!”,人群又炸开了锅,几十双眼睛死死盯住王金妹。
王金妹脸上那块肥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转眼就绷住了。
她竟然“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指头差点戳到那女人鼻尖上“李八婆,你是得失心疯了吧?做个恶梦也敢跑来撒野?还全村都梦见了?
我看你们就是串通好了来讹我家的!看见我家起了新砖房眼红是吧?想随便找个由头来明抢,是吧?”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还桃木箱子埋人?你们编戏本子呢?我王金妹行得正站得直,没干过亏心事!有本事你们报官去!
让官府来搜!如果搜不出东西来,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反击,泼辣里夹着心眼子,一下子把“闹鬼托梦”这茬搅浑成了“讹钱抢房”。
几个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村民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
是啊,梦说到底还是梦,报了官人家能认?
胡长全这时候从王金妹身后冒了出来。矮壮个子,脸膛黑红,平时在村里闷不吭声的一个人,此刻攥着把劈柴的斧头,眼眶通红,虽然没举起来,但那架势杵在那儿就够别人喝一壶的。
他嗓门又粗又哑,憋出一句“谁再胡说八道,别说我不念乡亲。”
斧面上那点寒光让人群又往后缩了半步。
对峙就这么僵住了,一腔怒火叫短暂的清醒和斧头的寒光压了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人群后头陡然炸起一声哭嚎“我的儿啊~”
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胡长金和他老婆何静跌跌撞撞地从人堆里挤过来,胡长金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两条腿打着摆子。
何静更惨,头散得跟鸡窝似的,两只眼肿得只剩条缝,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天没合眼。
他俩本来在隔壁院里闷着,叫陈三爷那道隔音障封得死死的,外头闹翻了天也听不见一星半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