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劣质凝胶。
林澈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右手紧紧攥着那块从废弃医疗设备上掰下来的金属片。棱角硌进掌心,疼痛尖锐却清醒——这是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触感。高烧退去后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全身骨头被抽空般的虚弱,混合着马医生那台“神经耦合稳定仪”治疗后残留的钝痛,从脊柱深处一阵阵往上涌。
但意识异常清晰。
清晰到能分辨外间对话里每一个音节的重量。
“……没见过。”马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有些低,带着黑市医生特有的、介于疲惫与谨慎之间的腔调,“我这儿今天只处理了一个老烟枪的烂肺,刚切完,还在后面躺着。”
“少来这套,马瘸子。”
另一个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澈的呼吸放得更轻。苏玥蹲在他左侧半步远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储藏室没有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照见她侧脸紧绷的线条。
“线报说往你这片来了。”那个粗粝的声音继续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男一女,男的带伤,伤口有感染迹象。‘公司’这回开价很高,抵你半年脏活儿。”
“公司”这个词,像枚生锈的铁钉,敲进林澈的耳膜。
苏玥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那里藏着从马医生手术台旁顺来的、一把用来剪缝合线的小剪刀,刃口不到三厘米。
外间陷入沉默。
马医生的沉默是有声音的。林澈能听见——那是诊所老旧挂钟秒针的走动声,是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碾过的闷响,是某种无形砝码被放在生死天平上时,金属托盘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
五秒。
十秒。
林澈的喉咙突然痒。
不是紧张,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储藏室里堆积的旧病历、过期药品、还有不知名标本散出的灰尘与防腐剂混合气味,顺着呼吸钻进气管。他试图压下去,抬手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白。
但咳嗽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越凶。
第一声闷咳从指缝里挤出来时,林澈就知道完了。
外间的死寂瞬间降临,像刀切断了所有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腿刮擦水泥地的刺耳锐响,粗粝嗓音的咒骂炸开“操!里面!”
门被踹开的力道,大得整个储藏室的货架都在震颤。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满脸横肉,穿着洗得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根四十公分长的黑色橡胶短棍,棍头包着金属。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里快扫视,瞳孔像某种夜行动物一样收缩。
千钧一,是个具象化的词——林澈看见橡胶短棍扬起的弧度,看见那人蹬地前冲时肌肉贲张的肩膀,看见死亡以零点三秒为单位逼近。
苏玥动了。
她没有扑向壮汉,而是右脚尖猛地踢向门边垒着的三个密封玻璃罐。罐子倒下、碎裂、液体泼洒,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某种生物组织腐败的酸臭,在狭窄空间里轰然炸开。
壮汉“清道夫”的动作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马医生的声音从外间嘶吼着响起,破了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左边柜子后!排风道!通后面巷子!走!”
话音未落,金属病历夹砸中“清道夫”持棍手腕的闷响同时传来。
没有时间权衡这是不是陷阱。
苏玥的手已经抓住林澈的后领,力气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朝左侧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撞去。柜子比她预想的轻——底部有滑轮——被撞开后,露出后面墙上一个方形洞口。
洞口边缘的水泥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暴力撬开过维修口。里面漆黑,阴冷的风裹挟着垃圾堆的腐臭灌出来,直径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
“进去!”苏玥的声音压在他耳边,短促,不容置疑。
林澈几乎是滚进去的。肩膀撞在管道内壁锈蚀的金属边缘,刮开一道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管道向下倾斜的角度很大,他只能用肘部和膝盖拼命抵住内壁,才能控制下滑的度。
身后传来打斗声、玻璃碎裂声、马医生的闷哼,还有“清道夫”的怒吼“你他妈找死——!”
苏玥紧跟着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