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卡进锈蚀金属板的缝隙时,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玥双手握住撬棍尾端,身体前倾,将全部体重缓缓压上去。金属板边缘的锈屑簌簌掉落,在车厢地面积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她停住动作,侧耳听了两秒——只有废车场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嗒”声,以及林澈压抑的、因高烧而粗重的呼吸。
“我要继续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很轻。
林澈靠坐在车厢壁板上,扫描仪放在腿边,屏幕的蓝光映着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他点了点头,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本该有工具刀或者别的什么,但现在只有空荡荡的衣袋。系统沉寂后,连这种肌肉记忆都变得突兀而无力。
金属板被撬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潮湿的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浓烈的金属氧化味、某种有机质腐败的甜腥,以及……电流的焦糊味。苏玥眯起眼睛,从缝隙往下看——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扫描仪屏幕上,那个代表异常信号源的蓝色光斑正稳定地闪烁着,亮度比车厢内任何一处都高出两个量级。
她将撬棍换了个角度,继续施力。
这次金属板出了抗议般的呻吟,整块板子向一侧平移了大约十厘米,露出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洞口下方是垂直向下的金属梯,梯级上覆着厚厚的黑色油污,梯子消失在下方五米左右的黑暗里。
苏玥蹲在洞口边缘,从背包里取出头灯戴上,打开开关。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下方一个大约四平米的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被遗忘的维修竖井改造而成的巢穴。墙壁上布满了涂鸦,不是街头艺术那种,而是用尖锐物体刻划出的电路图、公式和意义不明的符号。几块从废旧电器上拆下来的电路板被焊在墙壁裸露的钢筋上,电线像藤蔓一样缠绕交错,最终汇聚到空间中央。
那里立着一台服务器机柜。
机柜是二十年前的老款式,漆面剥落,侧板用铆钉勉强固定。但它的指示灯亮着——绿色、黄色、红色,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闪烁。机柜顶部的自制散热风扇嗡嗡旋转,吹出的风带着晶体管过热的焦味。屏幕嵌在机柜正面,黑底绿字,正滚动着无法辨认的乱码和破碎的图像残影半个模糊的人脸、一闪而过的街道监控画面、破碎的文字片段……
“蓝斑”的源头。
苏玥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她将绳子一端固定在车厢一根结构梁上,打了个专业的八字结,试了试承重。然后看向林澈。
“我下去。”她说,“你在这里盯着扫描仪,还有外界动静。如果有任何异常——红色光点移动加,或者出现新信号,就扯三下绳子,我立刻上来。”
林澈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一阵干痒让他咳嗽起来。咳完了,他才哑声说“小心点。那台机器……还在运行。”
“所以才要下去看看。”苏玥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腰间安全带上,动作利落,“可能是自动程序,也可能……”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也可能有人。
苏玥倒退着从洞口下去,头灯的光束在竖井壁上摇晃。她的登山靴踩在油腻的梯级上,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澈趴在洞口边缘,看着她一点点沉入黑暗,最后只剩头灯的光斑在下方晃动。
他收回视线,看向腿边的扫描仪。
屏幕上,代表王锐等人的三个红色光点原本在废车场东侧边缘缓慢移动,但就在苏玥下去后的这两分钟里,它们的移动度明显加快了。从之前每小时不足一公里的徘徊度,提升到了每小时五公里左右——这是成年人在复杂地形中小跑的度。
而且它们移动的方向,正在朝车厢所在的区域收拢。
林澈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看向绳索——苏玥下去才不到三分钟,按照计划,她至少需要十分钟来初步探查下方空间。但现在……
他正犹豫时,扫描仪屏幕边缘突然跳出一个新的信号源。
不是红色光点,也不是蓝色光斑。是一个紫色的、规律性闪烁的脉冲图标,旁边有自动标注的小字【主动扫描脉冲信号·型号识别未收录·强度等级高】。
新信号出现在废车场入口处,几乎就在王锐等人后方。它一出现就开始快移动,度是红色光点的两倍以上,并且每移动约五十米就会停顿两秒——那是主动扫描设备的特征停顿,射广域扫描脉冲,接收回波,分析,然后继续移动。
专业设备。
对方启用了更专业的追踪设备,而且操作者很懂行,知道在这种金属废弃物堆积的环境里,广域扫描的效果有限,必须依靠高强度的主动脉冲来穿透干扰。
林澈不再犹豫,伸手抓住绳索,用力扯了三下。
停顿两秒,又扯了三下。
下方传来苏玥的回应——绳索轻微晃动了两次,表示收到。紧接着,绳索开始绷紧,梯子传来急促的踩踏声。三十秒后,苏玥的手从洞口伸出来,林澈抓住她的手腕帮她翻上来。她腰间多了一个用帆布临时捆扎的小包裹,鼓鼓囊囊的。
“他们来了?”苏玥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气息微喘。
“新设备,专业级的。”林澈指向扫描仪屏幕,“移动度很快,已经开始区域性强扫描模式。”
苏玥看了一眼屏幕,瞳孔收缩。紫色脉冲信号已经进入废车场中段,距离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在金属废墟环境里,这个距离对于高强度主动扫描设备来说,已经进入危险半径。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迅将帆布包裹塞进背包,然后蹲下身,“上来。”
林澈没有逞强。他收起扫描仪,趴到苏玥背上。她的肩膀比看起来要结实,背肌在用力时绷紧,像某种柔韧的钢材。她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环顾车厢。
“从西侧缺口出去。”林澈在她耳边低声说,“下面有什么?”
“一个叫周默的人留下的巢穴。”苏玥背着他向车厢尽头移动,语很快但清晰,“前深蓝外围技术员,被清除记忆后扔到这里的‘观察者’。他记录了很多东西——灰域的异常数据点、生物接口信号,还怀疑有一个独立于深蓝的‘信号收集网络’在运作。”
她跳过车厢地板上一个锈穿的破洞,继续说“他最后提到‘地下的声音’和‘灯塔’,笔记在一个月前戛然而止。我拿了硬盘和地图。”
“地图?”
“手绘的,标注了废车场的管道和‘信号盲区’。”苏玥已经来到车厢西侧的破口处,这里原本是车门,现在只剩扭曲的框架,“还有一条标记为‘应急排水口’的路径,通往废车场西边缘。”
她侧身从破口挤出去,林澈不得不收紧手臂,避免撞到边缘锋利的金属。外面是堆积如山的汽车骨架,在凌晨泛青的天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苏玥没有打开头灯,而是凭着刚才在车厢里快浏览地图的记忆,开始在废墟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