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的清晨是从潮湿开始的。
雾气从棚户区低矮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电线间缓慢沉降,混着早点摊零星升起的油烟,在巷道里结成一层黏腻的膜。苏玥站在“平安旅馆”二楼房间门口,回头看了眼床上还在昏睡的林澈——他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但眉头依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计算着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抽回一张,塞进林澈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她蹲下身,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支备用的肾上腺素针剂。
针剂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硬通货,或者威慑。在这种地方,有时候两者是一回事。
***
几条街外的老旧电器维修铺半埋在地下,门头招牌上的字迹已经剥落得只剩“修电”两个歪斜的字。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透出焊枪工作时特有的刺目蓝光和滋滋声。
苏玥在门口停了五秒。
她先看了眼街对面——一个卖油炸糕的老太太正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面团,两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再看向维修铺左侧的巷道,堆着锈蚀的洗衣机外壳和成捆的电线,巷道尽头有扇铁门虚掩着。
没有异常。
她弯腰钻进卷帘门。
焊枪声停了。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拆解的电器主板、显像管、缠绕成团的电线。空气里焊锡的酸味混着金属锈蚀的咸腥,让人喉咙紧。柜台后面,一个干瘦的男人放下护目镜,手在沾满油污的围裙上抹了抹,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苏玥的脸。
“修什么?”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吴姐说你这儿能弄到些‘零配件’。”苏玥保持着站在门口的位置,没往里走。
男人——老杨,吴姐给的称呼——眼皮抬了抬。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吴姐最近怎么样?”
“还在做她的生意。”
“那就好。”老杨弹了弹烟灰,“‘零配件’要看型号。我这儿的货,不一定对得上。”
试探开始了。
苏玥从外套内侧取出肾上腺素针剂,放在柜台上。针剂和污渍斑驳的台面碰撞,出轻微的“嗒”声。然后她又掏出林澈的那张深蓝科技内部通讯磁卡——黑色磨砂质地,边缘有激光蚀刻的编号,虽然现在已经是个空壳,但做工的精良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有价值。
“这两样,换退烧药、抗生素、绷带,还有能顶饿的东西。”她语平稳,“另外,买条消息。”
老杨没碰针剂,先拿起磁卡,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深蓝的东西。”他语气里没什么波动,“惹上他们了?”
“捡的。”
“呵。”老杨把磁卡放回台面,这才拿起肾上腺素针剂,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转动着看,“未开封……军用规格。好东西。”他抬眼,“要什么药?”
“广谱的,见效快的。”
“绷带要医用的还是普通的?”
“医用的。”
老杨点点头,掐灭烟头,转身掀开里间的帘子。“进来谈。”
里间比外面更狭小,墙壁上钉着生锈的铁架,堆满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零件和封装完好的盒子。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台老式示波器,屏幕是暗的。空气里的焊锡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老杨从铁架最下层拖出个塑料整理箱,打开。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品——有些有包装,有些只有手写的标签。他拿出两板胶囊、一盒针剂、几卷密封的绷带,又从一个纸箱里抓出一小袋真空包装的能量棒,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药够三天量,绷带五卷,能量棒十二根,高热量型。”他报数似的说完,重新坐下,又点了根烟,“现在说消息。”
苏玥没急着拿东西。“我想找条路出去,要快,要干净。”
“‘摆渡人’?”老杨吐出口烟,“这片有几个。‘老陈’算里头信誉好的,主要接避风头和短途转移的活儿。他上头连着‘货运’线,能把你送到隔壁市,再远就得加钱,加很多人情。”
“怎么找他?”
“每天下午四点,他会去‘老刘记’面馆吃碗刀削面。坐最里面那张桌子。”老杨停顿了一下,“但你最好找个中间人牵线。直接找上去,他不见生客。”
“吴姐能牵?”
“她?”老杨笑了声,笑声干巴巴的,“她面子不够。你得找更‘里面’的人。或者……”他看了眼桌上的肾上腺素针剂,“你还有别的好东西,让他觉得值得破例。”
苏玥记下了。“最近这片有生面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