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式货车驶入仓储区时,天还没亮透。
c区7号仓库的外墙锈蚀得像是生了皮肤病,红色铁皮翻卷着露出深褐色的锈斑。货车倒进装卸平台,卷帘门升起又落下,将黎明前灰蓝色的天光隔绝在外。
车厢门打开时,林澈看见了周雨薇。
她站在仓库内部一片空地上,身后是堆叠到天花板的废弃木质托盘,空气里有陈年锯末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没有寒暄,她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比预计晚了四分半钟。路上有情况?”
“没有。”苏玥先开口,她从驾驶座侧门跳下来,绕到车厢后,“但他的身体有。”
林澈被苏玥半搀扶半架着挪下车厢底板。他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时,脊柱深处又传来那阵微弱的悸动——冰冷、空洞,像是有人在极深的水下敲击一口青铜钟,震动通过液体传导,抵达时只剩模糊的回音。
周雨薇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能走吗?”
“能。”林澈说。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受到苏玥搀扶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仓库深处有一台老式货运电梯,铁栅栏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周雨薇按了向下三层的按钮,电梯启动时钢缆出吱呀的摩擦声。下降过程持续了大概十五秒,比普通住宅电梯慢得多。
门开时,林澈看见了一条白色走廊。
走廊墙壁是某种哑光的复合材料,顶灯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得没有阴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混着一种类似医院消毒水但更刺鼻的化学气息。周雨薇走在前面,她的平底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里是二级节点,”她背对着他们说,“电磁屏蔽等级比安全屋高两个量级,空气和水都是独立循环系统。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地下科研前哨。”
走廊尽头是一扇气密门。周雨薇将手掌按在门侧的识别面板上,绿灯亮起,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让林澈呼吸滞了滞。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开放式实验室,挑高接近五米。幽蓝色的备用灯光从天花板边缘漫射下来,照亮了排列整齐的各类设备——有些是标准的医疗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跳动;有些则是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装置,外壳是哑光黑色或金属原色,表面布满了指示灯和散热孔。
空气循环系统持续出低鸣,音调恒定得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可调节的医疗床,床体是冰冷的金属框架,表面覆盖着白色医用级软垫。床边已经站了一个人——男性,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连体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进来的人,只是低头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躺上去。”周雨薇说。
林澈看向苏玥。苏玥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的意思是先配合,我看着。
医疗床的软垫比看上去要硬。林澈躺上去时,后脑勺接触到的区域微微下陷,随即有轻微的机械转动声从床体内部传来——床垫在根据他的体型进行微调。那个穿工装的技术员走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他从推车上拿起几片电极贴片,撕开背胶,贴在林澈的胸口、太阳穴、手腕内侧。
贴片的金属触点贴上皮肤时,林澈感觉到一阵冰凉。
“放松,”周雨薇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现在,详细描述你在车上感知到的那种‘脉动’。从第一次出现开始,时间、持续时间、强度变化、伴随的身体反应,所有细节。”
林澈闭上眼睛,试着在记忆里回溯。
“第一次是在车子开上高架桥之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很轻,“大概……离开安全屋二十分钟左右。感觉是从脊柱下半段开始的,像是有根很细的冰针,从尾椎骨的位置慢慢往上探。”
技术员的平板电脑上传来轻微的触屏点击声。
“持续了多久?”
“七八秒,也许十秒。然后就消失了。”林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蓝色光晕,“隔了大概五分钟,又来了一次。这次范围更大,不光是脊柱,整个胸腔都有感觉。冰冷,空洞,但是……有一种秩序感。”
周雨薇的眉头微微皱起“秩序感?”
“就像……”林澈寻找着词汇,“就像听一个非常规整的机械钟表走动,嗒、嗒、嗒,每个间隔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误差。但这种‘走动’不是声音,是震动,是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
“第三次呢?”
“第三次最强。”林澈说这句话时,感觉到胃部轻微地收缩,“是在我们驶离主干道,进入仓储区小路的时候。那次不光是冰冷和震动,还有……方向感。”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声显得更清晰了。
“方向感?”周雨薇重复道。
“我能感觉到那个震动的源头在哪里。”林澈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斜上方,指向实验室天花板之外的某个方位,“城市中心偏东。如果地图没错的话,差不多就是蜂巢旧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