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楼板在响。
不是老房子常有的那种吱呀声,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一步,两步,三步——在走廊里散开成杂乱的节奏。至少三个人,也许四个。脚步很沉,不是居民那种拖沓的走法,是带着目的性的移动,鞋跟落地的力度均匀得让人心头紧。
苏玥贴在墙缝边的身体瞬间绷直。
她没看林澈,林澈也看不了她——他趴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呼吸烫得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高烧把他最后那点清醒也烧糊了,现在只剩本能的喘息,时深时浅,像漏了气的风箱。
墙缝另一边,老鬼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苏玥没犹豫。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便利店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密封袋,隔着墙缝递过去。袋子里那片虹彩凝胶薄得透明,在几乎无光的楼道里泛着病态的光泽,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鳞片。老鬼干枯的手指像钳子一样夹住塑料袋边缘,拽过去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同时塞回来的是一团用市购物袋撕成的塑料布,里面裹着东西。
“东头塌陷的管道井,”老鬼的语快得像机枪点射,“钥匙开第三道格栅。地图标的红线,走到头有竖梯,上去是废弃泵站,出去就是城北河堤外围,没人查。”
塑料布里是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硬纸片,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软。还有一把钥匙,铁锈的颜色深得黑,齿口磨得几乎平了。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们正上方那户门口。
苏玥把塑料团塞进外套内袋,钥匙攥进手心,锈渣刺着掌纹。她背起林澈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左手兜住他的腿弯,右手反扣住他的手腕,腰腹力,起身时膝盖微微打颤,又立刻绷直。
林澈闷哼了一声。
“别出声。”苏玥说,声音轻得几乎没振动声带。
她沿着走廊往东走。筒子楼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都关着,有几扇门缝底下透出电视机的蓝光,播着深夜购物节目。推销员亢奋的声音从门板后面渗出来,在空荡的楼道里形成诡异的回响。
东头果然有个塌陷口。
原本该是水房的位置,地板塌下去一个大洞,边缘的水泥断裂面犬牙交错。洞底下黑得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往上涌,浓得化不开。
苏玥摸到洞口边缘,蹲下身,把林澈先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她关掉所有后台,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那一小片冷白的光勉强能照出洞口下面一米的范围。
是维修管道井。直径不到八十公分的圆形竖井,井壁上焊着生锈的u型爬梯,有几级梯蹬已经断了。
上方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
不是他们刚才待的那层,是再上一层。但距离太近了,近得能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搜”。
苏玥把手机咬在嘴里,光朝下。她先滑进洞口,脚探到第一级还算完好的梯蹬,整个人沉下去,肩膀卡在井口。然后她仰头,朝上伸手。
林澈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手机微光里缩得很小。他大概还有一点意识,因为当苏玥的手抓住他手腕时,他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手腕。
很用力。指甲掐进她皮肤里。
苏玥把他拖进洞口。林澈的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下落时膝盖在井壁上磕出闷响。她腾出一只手护住他的头,自己的后背蹭着粗糙的水泥壁滑下去,工装外套被刮出嗤啦的撕裂声。
到底了。
井底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淹到脚踝,冰凉刺骨。苏玥站稳,把林澈往上托了托,让他伏在自己背上。她重新咬住手机,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塑料布裹着的地图,在微光下展开。
纸片上是用圆珠笔手绘的线条,潦草得像是小孩的涂鸦。红线歪歪扭扭地穿过几个标注点“旧通风管”、“92年维修岔路”、“塌方区(小心)”。终点画了个简单的泵站符号。
正上方传来脚步声下楼梯的声音。
苏玥把地图塞回口袋,朝前走。
管道井向前延伸成横向的维修通道,高度不到一米六,她得弯着腰走。通道壁是八十年代常用的水泥预制板,接缝处渗着深色的水渍,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每隔十几米,顶上会有个检修口,盖板早就锈穿了,偶尔能漏下一点街灯的光——那种昏黄的、雾蒙蒙的光,反而让通道深处的黑暗显得更浓。
林澈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吓人。
她每隔几分钟就得停下来,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没降,但也没再往上蹿。这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通道开始分岔。
第一个岔路口,地图上标注应该走左边。但左边的管道口被一堆碎砖块堵了大半,缝隙只够野猫钻过去。苏玥蹲下来,用手机照了照砖块堆——断裂面很新,水泥渣子还没被水完全泡软,是近期塌的。
楼上那些人在搜楼,但没下来。至少现在还没下来。
她转向右边岔路。
这条通道更窄,顶上不时有冷凝水滴下来,落在脖子里冰得人一激灵。地面也开始积水,从脚踝漫到小腿肚,水里漂浮着塑料袋和泡烂的纸屑。苏玥尽量挑高处走,但背着一个人,平衡很难掌握。有两次她脚下一滑,膝盖砸进水里,林澈在她背上颠了一下,出痛苦的抽气声。
“快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坡度很缓,但积水少了,地面露出原本的水泥面,上面结着一层滑腻的藻类。苏玥得扶着墙走,手掌按在湿冷的墙面上,摸到无数凹凸——是当年维修工人留下的刻痕,有些是日期,有些是名字缩写,早就模糊得辨不清了。
地图上标注的“塌方区”到了。
其实不算完全塌方,是顶上一根横梁锈断了,半截砸下来,斜插在通道中间。缝隙够一个人侧身过,但背着人就得拆解动作。苏玥先把林澈放下来,让他靠坐在墙边。他垂着头,呼吸声重得在狭窄空间里荡出回音。
她试了试横梁的稳固程度——锈蚀的金属表面簌簌往下掉渣,但主体结构还卡得死。她咬咬牙,自己先钻过去,然后在另一边转身,抓住林澈的胳膊,一点一点把他拖过来。
林澈在这个过程中睁过一次眼睛。
瞳孔涣散,焦点对不上。但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管道深处隐约的水流声盖过去了。
“什么?”苏玥凑近。
“……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