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的背脊抵着废弃报亭生锈的铁皮,林澈能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正在刻意放缓。
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三分钟了——是两个人的节奏,一轻一重,间隔规律得像节拍器。专业搜索队的标配,一个负责观察,一个负责掩护。他们没进这条岔路,只是在巷口用手电扫了扫,光束在堆积的废旧家具和建筑垃圾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太标准了,标准得让人不安。
“他们没进来。”林澈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嘴唇几乎没动。
“在等。”苏玥同样用气声回应,“等我们动。”
她没急着离开报亭后的阴影。污水顺着墙根流淌,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汇成黑色的反光。远处传来夜宵摊的炒锅声,油爆的滋啦声在凌晨两点的旧城区显得格外突兀——那是还在营业的流动摊贩,这种摊子通常凌晨四点才收,老板不在乎顾客是谁,只在乎现金能不能过手。
苏玥调整了一下背负林澈的姿势。她的手臂已经有些麻,但动作依然稳定。她从外套内侧口袋摸出老板娘给的那张纸条,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线光,再次确认上面的字迹
“西边巷子,第三个垃圾桶,墙砖松动。”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颤抖。老板娘写这个的时候,手应该也在抖。
“先去拿钱。”苏玥说,“然后找吃的。”
她没有问林澈的意见。这不是需要讨论的事。
移动的方式是苏玥自己摸索出来的——不是跑,也不是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节奏。每次只移动五到七米,从一个遮蔽物到另一个遮蔽物,中间停顿三到五秒,观察,再动。她的脚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连污水坑都刻意避开,因为踩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会传得很远。
林澈趴在她背上,努力维持着清醒。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思维反而因为这种模糊变得更加专注——他必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上,才能弥补身体的无力。他数着苏玥的步数,计算着停顿的间隔,同时用余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第三个垃圾桶是个绿色的塑料桶,桶身裂了道缝,里面塞满了黑的快餐盒和塑料袋。苏玥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五米外的电线杆后停下,观察了整整一分钟。
没有摄像头——旧城区的后巷本来就没几个摄像头,有也早就坏了。但正因为没有摄像头,人工观察点才更可能布置在关键位置。
“墙砖。”林澈低声说。
垃圾桶后那面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红砖墙,砖缝的水泥已经风化脱落。在离地面约一米二的高度,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不是污渍,是经常被触摸留下的痕迹。
苏玥点头。她先绕到垃圾桶的另一侧,从那个角度能看到砖块确实有轻微的凸起。然后她退回阴影里,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朝相反方向的巷子扔了过去。
碎砖砸在铁皮门上,出“哐”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远处某个屋顶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调整了姿势。
林澈的呼吸一滞。
苏玥已经动了。她没有朝声音的方向看,而是迅贴近墙壁,左手扶着林澈,右手伸向那块松动的砖。砖块被抽出来的瞬间,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掉了出来,她单手接住,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把砖块推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退回阴影时,她的呼吸终于急促了一瞬。林澈能感觉到她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两人之间的衣物。
“屋顶。”林澈说,“至少三十米外,东南方向。”
“不止一个。”苏玥调整着呼吸,“刚才那声太刻意了,像是故意暴露位置,吸引注意力。”
她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卷起来的现金,面额混杂,一百、五十、二十都有,用橡皮筋捆着。苏玥没数,用手掂了掂重量,大概两千左右。够用几天。
她把现金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自己裤袋,一份塞进林澈的外套内袋。铁皮盒子被踩扁,扔进了旁边的污水沟。
“现在去找吃的。”她说,“你还能撑多久?”
林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头痛像是有根铁丝在太阳穴里搅动,咳嗽被强行压下去时会引起胸腔的刺痛,但意识还算清醒。
“两小时。”他说,“两小时后需要休息。”
“没有两小时。”苏玥开始移动,“一小时内必须找到新地方。”
流动摊贩在两条街外的路口。摊主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军绿色棉袄,坐在折叠凳上打盹。摊车是三轮车改装的,玻璃罩子里摆着几笼包子,旁边的煤炉上坐着口铝锅,里面是已经凉透的茶叶蛋。
苏玥没有直接走过去。她在巷口观察了五分钟,确认摊主是真的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不是装的。然后她才背着林澈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放重了一些。
摊主醒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眼皮。
“包子怎么卖?”苏玥问。
“两块一个。”摊主的声音沙哑,“凉的,要热得等。”
“拿四个。有水吗?”
“矿泉水三块。”
苏玥掏出十块钱纸币,放在摊车台面上。摊主慢吞吞地起身,用塑料袋装了四个包子,又从车斗里摸出瓶矿泉水。交易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在苏玥脸上停留过一秒,更没有看林澈。
这种漠然反而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