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研究所最核心的推演室内,那块巨大的黑色烤漆玻璃白板上,原本杂乱无章的公式已经被擦拭得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方程。
那个方程极其简洁,甚至带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称美。它是苏诚利用那五页纸的新几何工具,强行缝合了宏观时空与微观量子场后的产物。
林望盯着那个方程看了整整一个星期。他甚至搬了一张行军床住在办公室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黑板上的符号是否生了位移。
“数学上它是完美的,完美得让我觉得这不像是人类能写出来的东西。”林望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但苏诚,你知道物理学的规矩。不管数学逻辑多自洽,没有实验数据支撑,它就只是一段优美的诗,而不是科学。”
苏诚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神情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我明白。如果不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它的投影,这个方程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自嗨。”苏诚翻开笔记本,指了指上面一组被他用红圈重重标注出来的极值推导。
过去的一个星期,他并没有像林望那样陷入对美感的沉溺,而是在进行一种近乎自虐的“极限测试”。他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种极端的物理环境,试图在这个完美的数学模型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可以被观测到的缝隙。
“林老师,你注意到这个非线性项在能量趋近于普朗克能标时的表现了吗?”苏诚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尖停留在方程右侧的一个耦合系数上。
林望皱起眉头,凑近了看“这里?这里的曲率会生指数级的跃迁,但在现有的高能物理实验中,我们根本无法制造出那种能级的碰撞。即便是在欧洲核子中心的对撞机里,也触碰不到这个边缘。”
“不,我们不需要对撞机。”苏诚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清冷光芒。
他拿起记号笔,在方程下方极其迅地推导出了一个衍生的物理判据。
“看这个。如果我们将外部磁场强度提升到某个临界阈值,并在拓扑锁死的环境下进行相位补偿,这个方程会给出一个惊世骇俗的预言。”
苏诚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地划下一道横线,一字一顿地说道“它预言了一种……宏观量子纠缠现象。”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望原本伸向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贴到白板上。
“宏观……量子纠缠?”林望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荒谬感,“苏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量子纠缠是微观世界的特权,是那些原子、电子、光子在绝对孤立环境下才能保持的脆弱状态。”
林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诚“你现在的意思是,只要磁场足够强,肉眼可见的、由亿万个原子组成的宏观物体,也能像单个电子一样,表现出波函数的重叠和纠缠?”
苏诚平静地迎着林望那近乎质问的目光,点了点头“对。在我的模型里,时空本身的褶皱在强磁场下会变成一种‘逻辑导管’。它会强行抹平宏观与微观的界限。简单来说,如果你把两块经过特殊处理的导材料放在这个场域里,它们会表现得像是一个整体。你敲击其中一块,另一块会瞬间产生完全同步的振动,没有任何时间延迟,也没有任何介质传递。”
林望连连摇头,他甚至有些烦躁地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踱步。
“这完全颠覆了常识!这不仅是颠覆了量子力学,这是在直接挑衅热力学第二定律!如果这个现象真的能被测出来,现代物理学的教科书得重写一半,不,是得全部烧掉重写!”
林望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苏诚,这个预言太疯狂了。在学术界,提出这种预言的人,要么成为下一个爱因斯坦,要么会被当成神棍被钉在耻辱柱上。你确定要往这个方向走?”
苏诚笑了笑,他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动作极其自然。
“对与错,做个实验就知道了。物理学从来不听谁的嗓门大,它只看实验结果。”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京华大学行政楼顶端的红旗。
“我们需要一个特定的环境。”苏诚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一个地球上磁场最强、电磁屏蔽最好、且能提供绝对静默算力支持的大型设施。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制造出那个能让宏观物体‘量子化’的临界场。”
林望沉默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在脑子里飞盘算着国内科研界的家底。
作为理论物理学家,他虽然不常跑工地,但他对那些大国重器的参数了如指掌。
“磁场强度要达到四十特斯拉以上,而且必须是稳态强磁场,不能是脉冲式的,因为我们需要捕捉波函数的相干时间。”林望一边算一边自言自语,“还得有万级以上的净间,以及能直接接入国家算中心的专用光纤,因为数据量会大到爆炸。”
林望抬起头,看着苏诚,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苏诚,满足这种条件的设备,目前在国内,甚至在整个亚洲,只有一个。”
苏诚微微挑眉“在哪里?”
林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地名“庐州,国家科学中心,稳态强磁场实验装置。”
“那是真正的国之重器,平时排队申请实验的团队能从庐州排到燕京。而且那个地方的保密级别极高,很多军方的材料测试都在那里进行。”
林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想要在那里插队做一个‘颠覆常识’的实验,光靠我的面子肯定不够,甚至陆院士亲自出马,都得走极其繁琐的审批流程。毕竟,你这个预言在那些搞实验的老学究眼里,听起来实在太像科幻小说了。”
苏诚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难色。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
自从那次演讲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方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