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室温导攻坚组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苏诚站在“乾坤”项目核心实验舱前,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了细微的血丝。他的实验服袖口沾上了一点干涸的银色浆料,那是为了固定导基带时留下的痕迹。
这一个月,苏诚经历了一场他此前从未预料到的、近乎残酷的心理重塑。
在正式进入实验室之前,他即便知道“工程化有其节奏”,但在潜意识里,他依然保留着那种由于“出口”身份而产生的某种惯性。
在他看来,既然理论框架已经完美闭环,逻辑路径已经拓扑锁定,那么剩下的事情,无非是按照说明书把零件组装起来。
然而,实验室的现实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
“真空度下降了两个数量级,还是找不到漏点。”
负责真空系统的陈工满头大汗地从泵组后面钻出来,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苏诚盯着屏幕上的压力曲线,眉头紧锁。
在理论模型中,真空环境是一个理想的背景参数,是一个写在纸上的“1o^-7Torr”。
但在现实中,这代表着成百上千个法兰盘的密封强度、波纹管的微观裂纹,甚至还包括了材料在高能脉冲下产生的微量放气。
这只是第一个困难材料的纯度与环境控制。
苏诚设计的“拓扑相位锁死”机制,对基带材料的杂质容忍度低得令人指。
万分之一的碳污染,就会在晶格中形成一个致命的散射中心,导致原本应该锁死的电子相位在瞬间崩塌。
为了解决这个纯度问题,苏诚和课题组已经连续换了四种制备路径,但效果依然不理想。
然而,最让苏诚感到煎熬的,是那个“消失的信号”。
按照他的理论推导,在量子谐振脉冲的干预下,材料在跨越临界温度时,应当出现一个极其特征化的、带有螺旋拓扑特征的磁通量量子化信号。
这个信号,是证明“相位锁死”成功的唯一金标准。
但整整两周。
苏诚带着团队,在同一个实验流程上死磕了十七次。
每一次,他都亲自校准脉冲频率,亲自检查传感器的零点漂移,亲自盯着液氮降温到常温的每一个温控点。
结果,十七次实验,给出了十七种完全不同的波形。
有的波形显示出了一丝导的迹象,但在三秒后就诡异地消失了;有的波形则完全是杂乱无章的噪声。
甚至有一次,系统给出了一组极其完美的数据,但苏诚在复核时现,那只是因为实验室外的电梯启动,产生了一次极其巧合的电磁感应。
这种“不可复现性”,是科研人员心中最深沉的绝望。
……
深夜。
实验室的大部分研究员已经去休息了,只有几台真空泵还在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苏诚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他没有去翻看那个锁在铁盒里的日记本。
他知道,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我希望第十八次实验完美成功”,然后明天早晨,他就能看到那个震惊世界的信号。
但他握着那支五块钱的水性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却始终没有拉开那个抽屉。
他在普通笔记本上,极其缓慢地记录着这十七次失败的细节。
【第一次基带热应力断裂。原因升温率过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