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家属院深处的那栋小红楼,在枯萎的槐树影子里显得格外静谧。苏诚走到二楼尽头,照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请进。”
陆院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学术讨论时的亢奋,多了一丝平和的厚重。
苏诚推门而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老的办公桌。以往这个时候,桌上必然堆满了“乾坤”项目的阶段性数据报告,或者是几份急需他“直觉校准”的材料模型。但今天,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子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连老花镜都被收进了盒里。
陆院士没有坐在他的藤椅上,而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赶课的学生。
“老师。”苏诚轻声打了个招呼,顺手关上了门。
陆院士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子,示意苏诚坐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询问实验室的进度,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上了。
这个动作让苏诚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陆院士这里,这种级别的保密通常只针对那些足以改变国运的黑科技。但苏诚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并不是那种临战前的紧绷,而是一种极其私人的、不希望被打扰的肃穆。
陆院士坐回藤椅,看着苏诚,沉默了约莫半分钟。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像是两把温和的尺子,在苏诚略显清瘦的脸上来回丈量。
“苏诚,今天不谈课题,不聊论文。”陆院士开口了,嗓音略显沙哑,“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苏诚挺直了背脊,点头道“您问。”
陆院士双手交叠在腹部,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两年,你累吗?”
苏诚整个人僵在了原位。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他以为陆院士会问他量子纠缠态下的因果反馈环是否真的安全,以为陆院士会问他如何看待境外情报机构的策略转向,甚至以为陆院士会问他那个日记本到底是什么。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站在龙国科学界巅峰的老人,在这样一个私密的午后,问出的竟然是“累不累”。
累吗?
苏诚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自从两年前的高考前夜,他在那个破旧的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起,他的生活就像是被装上了一台永不停歇的动机。
他要防备方某人的试探,要博弈境外特工的围猎,要在这个世界的因果逻辑里寻找微小的平衡,还要在深夜里独自承受那个足以毁灭文明的逻辑核心带来的心悸。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密运行的稳定器,每一秒钟都在计算,每一句话都在权衡。
唐映雪问过他,说他“最近状态不对”;方某人也观察过他,说他“心理压力过大”。但他们都是从一个观察者的角度,试图去调整一个重要零件的参数。
陆院士是第一个,以一种近乎父辈的直觉,直接问他“累不累”的人。
苏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很大,拍打着木质的窗棂,出沉闷的响声。
“有时候累。”苏诚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茧,声音很轻,却很真实,“但大多数时候还好。”
陆院士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带过很多学生。”陆院士靠回椅背,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溯漫长的岁月,“有天赋的不少,勤奋的更多。他们中有人能在三十岁前拿到国际大奖,有人能主持国家级的重大工程。但在他们眼里,我看到的通常是亢奋,是野心,或者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诚。
“但像你这样的,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
苏诚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谁?”
陆院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意
“年轻时候的我。但我必须承认,我当时没有你这个程度,远远没有。”
苏诚有些意外。在他眼里,陆院士一直是一个意志坚定如钢铁、在学术领域横冲直撞的巨人。他很难想象,这位老人在年轻时也会有类似的困惑。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陆院士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留声机,“那时候国家一穷二白,我们那一代人,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民族的生存。我当时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钢铁的强度、核物理的参数。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出口,像个要把所有知识都榨干出来的机器。”
陆院士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我当时也累,但我没有人说。方卫国那种人,他们看重的是成果;我的导师,他看重的是进度。在那样的环境里,‘累’是一个极其奢侈且不合时宜的词。”
他看着苏诚,眼神里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