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初夏,风里已经带了些许燥意。
但由于“掩体行动”的成功执行,苏诚周围的空气反而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爽。
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红外线瞄准镜锁定的紧绷感,在那几个“不完整的真实突破”被抛向全球情报市场后,确实生了显着的偏移。
根据方某人同步过来的最新简报,境外几大情报机构的分析重心已经从“京华大学物理系”这个精确点,扩散到了“龙国北方科研协同网”这个巨大的模糊面。
这种战略性的欺诈,为苏诚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依然每天去图书馆,依然准时出现在大课的后排,依然在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上回复方某人的指令。
但由于追查压力的分散,原本密不透风的监控网被主动拉开了一些缝隙。
这让苏诚在走出校园大门时,不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在玻璃罩里的精密标本。
而这种“相对安全”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他与唐映雪相处的频率。
没有了刻意的安排,也没有了如履薄冰的防备,两人的见面变得极其自然。
有时候是下午在老图书馆的走廊偶遇,便顺理成章地一起看书到闭馆。
有时候是晚上在未名湖畔散步,聊着聊着就走到了校外的夜市。
苏诚现,当他不需要分出百分之五十的脑力去警惕周围的每一个路人时,他竟然能从唐映雪那些偶尔的冷幽默中,读出一种久违的鲜活。
这个周末,燕京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
苏诚和唐映雪避开了人潮拥挤的商圈,钻进了一条离学校隔了三条街的老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家连招牌都有些掉漆的小馆子,卖的是地道的京味家常菜。
馆子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木质的桌面被磨得亮,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油烟气。
这种地方,方某人安排的便衣通常只会留在胡同口的阴影里,而不会跟进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狭小空间。
“这里的爆肚和炒肝是绝活,我奶奶以前经常带我来。”
唐映雪熟练地拿过菜单,点了几样菜,然后把一次性筷子整齐地摆在苏诚面前。
苏诚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奇妙。
唐映雪这种出身顶层家族的子弟,坐在这种连排气扇都嗡嗡作响的小馆子里,竟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她那身清冷的气质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中,反而多了一层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润。
“看我干什么?”唐映雪抬起头,通透的目光撞上苏诚的视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在想这种‘普通生活’的真实感。”
苏诚如实回答,声音在小馆子的喧闹声中显得很稳。
“以前觉得,能坐在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假设。”
唐映雪没有立刻接话。
等到服务员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她才轻轻搅动着勺子,雾气氤氲了她的睫毛。
“苏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苏诚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她“问吧。”
唐映雪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迷雾的眼睛直视着苏诚,轻声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有结束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长的针,极其精准地刺入了苏诚从未去触碰的一块荒原。
他愣住了。
自从高考前夜在那本破旧的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开始,他的生活就被一种名为“因果”的洪流裹挟着。
他每天都在博弈,在计算,为了“活下去”和“保护具体的人”而输出那些越时代的知识。
他习惯了思考下一个技术卡点,习惯了构思下一层情报掩体,却唯独没有思考过“终点”。
苏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邻桌的食客已经换了一拨,久到碗里的汤已经不再冒热气。
“我没仔细想过‘结束’。”
苏诚最后轻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种真实而深刻的无奈。
“我不确定它会结束。”
只要那本日记本还在他手里,只要他的大脑还维持着那种高维的直觉,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大国之间的竞争和对力量的渴求,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地“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