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线跑了三趟之后,正明开始觉得跟车这件事有点多余了。
第一趟他跟小陈一起去的。第二趟是小陈和小王跑的,他留在石料厂没动。第三趟小陈又拉了一车货去福州,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收货方写的收条,上面写着“货已收,运费已结”,落款签了字。
小陈把收条交到正明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正明哥,我一个人跑也没问题。路上没出什么事,度还比两个人跑的时候快了一些。早上走得早,傍晚就到了,不用再住一晚。”
正明看着那张收条,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当天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把三趟的数据列在一张纸上——每趟的里程、油耗、过路费、食宿开销、实际利润,一项一项写清楚。两个人跑的时候净赚三百出头。
一个人跑的时候因为省了另一个人的食宿费,净赚多了将近五十块。
而且单趟的时间也快了两个小时。出早一点、路上少停一次、卸完货就直接往回赶,不需要在福州多住一晚。
他把纸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徐正良面前。“正良,三趟跑完了。小陈自己跑了第三趟,跟两个人跑没什么区别,时间还短了一点,成本也低了。我想福州线以后就让小陈一个人跑,小王另外安排。”
徐正良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上面列的数字他每一个都看了,心里在默默对比两个人的成本和一个人的成本。他把纸放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自己坐那趟回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打瞌睡?”
“第三趟我没跟车。是小陈自己跑的。他回来之后我问了,他说路上没犯困,停了两次休息,精神头够。我在那边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歇够了,第二天去装货的。”
“他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了?万一他路上撑不住了硬撑呢?万一他开了一半想歇又舍不得时间硬扛着呢?你人在石料厂,路上出了事你来得及赶过去吗?”
“他跑了快两年长途了。温州线跑了上百趟,没出过事。福州线比温州线就多一百多公里,他能跑。他不是那种硬撑的人,路上累了会停。”
“温州线和福州线不一样。温州线他跑了一年了,路上每个弯道每个坡都熟。福州线才跑三趟,有些路段他还不熟。你让他一个人跑,万一哪段路出了状况,他心里没底。”
“正良,做生意不能光想着万一。要是按这个逻辑,什么线都不用跑了。只要门一开,处处都是万一。”
正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徐正良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上,又移开了。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福州线赚得多,我认。但跑得远,变数就多。台风、暴雨、山路塌方、车出故障,这些事不是靠‘能跑’两个字就能避过去的。一个人在路上,出了事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这些事出了再说。要是怕这怕那,温州线也别跑了。你这辈子就别再开新路了。”
“温州线跑了一年多才稳定下来。福州线才跑三趟,你就要放单飞?”
“三趟够了。小陈比我熟悉那台车。他该遇到的路况都遇到了。山路、省界、晚上赶路,他都经历过。天没塌下来,车没出毛病,货没出问题。你担心的事一样都没生。”
屋里安静了几秒。两个人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开口。远处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铁器碰在水泥地上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沉闷地回响了两下就停了。
正明把那几张纸从桌角拿了回来,放进口袋里。“正良,福州线我跑了三趟才来跟你说的。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我算了成本,看了路况,问了小陈的状态,才来找你的。”
“我知道。”
“你要是坚持头三个月跟车,也行。三个月到了之后,按规矩来。”
“三个月到了之后,如果小陈一个人跑满三个月没出过事,后面可以不用跟车。”
正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张被自己拿回来的纸叠在一起的边缘,纸边被手指反复折过的痕迹明显,留下了一道灰白色的折痕。
“行。那就按三个月来。三个月到了,不管出没出事,我跟车的规矩就撤了。”
“三个月到了,你过来跟我说一声,不用再跟了。”
正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第四个月开始,福州线小陈一个人跑。”
“第四个月开始,福州线小陈一个人跑。”
正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身来说“正良,我不是不把你的话当回事。我只是觉得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能走多远。”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先把前面的路走熟了再放他一个人跑。”
正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他走到车棚下面,把口袋里那几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了工具箱里,落锁。
他在车棚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小陈停在那里的东风,车头的漆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光,轮胎的纹路清晰,刹车片上个月刚换过。
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左前轮的胎壁,又站起来看了看车底的地面,确认没有油渍,然后才转身往休息室走。
办公室里,徐正良还坐在桌前。他拿起桌角那张被正明留下的第二份副本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窗户半开着,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张边角掀起又落下。
他伸手把窗户拉拢了一些,然后把正明那份单子放进文件夹里合上,在封面写了“福州线”三个字,搁在了文件夹架子上。
傍晚收工的时候,正明碰见了小陈。小陈正在擦车,车头已经擦完了,正蹲着擦保险杠的侧面。
手底下的动作不快不慢,先从左边擦到中间,又从中间擦到右边,把细缝里的泥用抹布角勾出来擦干净,然后才站起来换了一块干的布把水渍擦掉。正明站在旁边看着他擦完。
“小陈,福州线你还想跑吗?”
“跑啊。怎么了?”
“没什么。正良那边头三个月跟车的规矩不变。你再跑两个月,后面就你一个人跑了。”
小陈停下手里的活,把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水箱边上。“行。那我再把车保养一遍,该换的换了。刹车片和轮胎应该还能撑一阵,不过变箱油该换了,我明天去弄。”
“弄完了把单子给我。”
“好。”
正明没有再说话,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已经重新蹲下去擦车轮的轮毂了,用抹布包住手指,沿着轮毂的凹槽一圈一圈地抹过去,把沾在上面的泥点一点点蹭掉。正明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过去。
院子里灯光已经亮了,照在水泥地面上。小陈那台东风停在那儿,车头擦得锃亮。车身的蓝漆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远处有车从厂门口经过,车灯的光在铁门的间隙里一闪,又暗了下去。那光暗下去之后,院子里只剩下车棚顶上一盏白炽灯出的光,照着车头和地面的一小片区域。正明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瞬,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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