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石料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几台车停在车棚下面,车身洗过了,轮胎缝隙里的泥也抠干净了。小陈昨天跑了最后一趟短途回来,把车钥匙挂在办公室墙上的钉子上,今天一整天没出院子。正明说歇着,他就在休息室里睡了个懒觉。十点多才起来,蹲在院子里把车头又擦了一遍。
徐正明上午把运输队的出车记录和油耗单子叠在一起,塞进抽屉里锁好。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白纸,是他手写的年终账目。每台车的里程数、油耗、出车天数,旁边打了勾的就是安全无事故的。四台车全部打了勾。
去年夏天那次追尾之后,全年的安全奖名单上就小张那一栏空着。后来这半年他再没出过事。正明在年底补了一笔安全奖给他,备注里写了“下半年无事故”。
徐正良骑车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正明已经把一沓钱摆在桌上了。有小纸包包好的,也有几摞码整齐的零钞。
“都算好了?”徐正良坐下来。
“算好了。每台车的出车记录我核了一遍,里程数和油耗对得上。”
正明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列着每个人该拿的。
“小陈长途那趟三百运费,扣掉油钱过路费,还剩两百出头。他的工资和安全奖另算。小王跑杭州那条线全年没出过事,全年的安全奖都齐了。小张下半年没出过事,给他补了一笔。”
徐正良把纸上的数字过了一遍。
从桌面上那沓钱里数出几个纸封,一个一个推过去“这个是小陈的,这是小王的,这是小张的。”
“正国那份我回头给他。”正明把剩下几个纸封收进抽屉里。
“小陈长途那趟单独给个红包,你下午拿给他。”
徐正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封放在桌上。“年底了,人家一个人跑了趟远路,该给的别省。”
正明应了一声,把那个纸封也收进抽屉里。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零星的鞭炮响。隔着一道院墙落进来,闷闷的,不响。
徐正良站起来穿上外套。“年前就剩这一件事了。”
从石料厂出来,徐正良拐去东街看了一眼。
李芳的杂货店还开着门。门口原来的暖水袋摊子已经撤了,只剩几双毛线手套搁在柜台角落里,用红纸写着“最后几双,五毛一双”。
李芳正蹲在门口把空纸箱压扁,摞成一摞。看见徐正良在街对面停下来,直起腰喊了一声“姐夫,我今天收了。年后初八再开。”
“志兴那边呢?”
“他前天就收了,批摊的门锁上了,说要歇到初八。初二他要陪我回上虞一趟。”
徐正良点了点头,没多问,蹬上车走了。
腊月二十八,王文娟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
提前炖好的红烧肉放在案板上,卤好的牛肉浸在酱汤里。徐正良把腌好的鱼一条一条挂在廊下风干。
小锋带着徐静在院子里追来追去,手里举着徐正良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烟花棍。没点,只是比划着假装在放。
女儿跟在他后面跑,跑几步就蹲下捡地上的小石子。小锋回头等她,她就站起来继续追。
除夕那天,门市和石料厂都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