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工程第十天,清晨的石料厂笼罩在薄雾里,碎石堆上挂着露水,在曦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徐正良刚把拖拉机停进装车区,跳下来,就看见装车区东侧停着一辆没见过的卡车——东风14o,车漆还新,车斗里空空荡荡。这车停在满是灰尘的拖拉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更扎眼的是车旁站着的人。
四十多岁,中等个头,穿着干净的蓝色劳动布工装,头梳得整整齐齐。他正跟李建国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们队三台东风14o,随时待命。万一有人干不下去,我们马上能接手,保证不耽误工期。”
李建国背对着徐正良,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孙队长有心了。不过目前工程进展顺利,暂时不需要。”
“顺利?”那姓孙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才刚开始。运输这行当,三天两头出状况,年轻人经验不足,翻车是常事。”
徐正良走上前,朝李建国点点头“舅,早。”
李建国侧过身,给他使了个眼色“正良,这是镇运输队的孙德才孙队长。”
孙德才的目光扫过来,从徐正良的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落在他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衫上。那种打量人的方式,像在估一件旧家具的价钱。
“哟,这就是徐正良?”孙德才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久仰大名,能把镇上的工程接下来,后生可畏啊。”
徐正良握住他的手。手心干燥粗糙,但握得很敷衍,蜻蜓点水般就抽了回去。
“孙队长过奖。”徐正良说,“我们就是小打小闹,跟镇运输队比不了。”
“小打小闹?”孙德才哈哈笑了两声,“小打小闹能接下一千二百方的活?年轻人谦虚是好事,可也别太谦虚。”他转头对李建国说,“李厂长,你这外甥女婿不错,有眼色。不过——”他又看回徐正良,“搞运输不是光有眼色就行的。我们干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才刚开始,往后日子长着呢。”
这话明着是夸奖,暗里全是刺。徐正良听出来了,李建国也听出来了。
“孙队长说得对。”徐正良不卑不亢,“我们就是刚开始,所以更得把活干好,不能让人看笑话。”
孙德才眯了眯眼,没再接话,转身钻进那辆东风14o。动机轰鸣起来,卡车驶出石料厂,卷起一路尘土。
李建国看着远去的车影,拍了拍徐正良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人就这样,镇上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我知道。”徐正良点点头,“他就是想让我们干不下去,好接手这工程。”
“明白就好。”李建国压低声音,“孙德才这人,有点门路,但也别怕他。你把活干漂亮了,谁也动不了你。去吧,该装车了。”
徐正明已经等在一旁,铁锹插在石堆上。见徐正良过来,他问“刚才那谁啊?说话阴阳怪气的。”
“镇运输队的。”徐正良爬上驾驶座,“不管他,装车。”
第一车装满时,太阳刚升起来。徐正良开着车往工地走,脑子里还在想孙德才的话——“翻车是常事”。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但他总觉得有点别的意思。
到工地时,他现验收员换了。
之前一直是赵辉手下的老李,四十多岁,话不多,干活仔细,对徐正良的石子从没挑过毛病。今天站在卸车区的却是个陌生面孔——二十多岁,戴着副眼镜,手里拿着个游标卡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停一下。”年轻人拦住徐正良的车,“我要抽检。”
徐正良熄了火,跳下来“您是?”
“我姓郑,新来的。”年轻人走到车斗前,用铁锹铲出一锹石子,倒在平整的地面上,然后蹲下身,用卡尺一颗一颗地量。
徐正良站在旁边看着。石子被他一粒粒挑出来,放在不同的位置。量了足足十分钟,他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