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成一团的密报砸在青砖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文官队列的位。
大将军府的议事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主公曹操如同怒的瞎熊一般冲向后堂,去看那位许都的“真天子”。众人只能在厅内战战兢兢地等候。
结果主公回来时,脸色比地上的青砖还要铁青,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句“难道李傕郭汜当年,真的塞了个假货给孤”,更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神魂俱裂。
荀彧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那团皱的麻纸。
他是大将军府的席大管家,一手将曹操推上权力巅峰。但他骨子里,也是整个曹营对大汉正统最死心塌地的汉臣。
荀彧小心翼翼地将麻纸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这是徐州那位“天子”讨伐曹操的檄文抄本,已经在许都的大街小巷传疯了。
起初,荀彧只当这是吕布和陈宫找人捉刀代笔的寻常骂阵文章。可当他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时,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没有通篇的华丽辞藻,没有咬文嚼字的骈四俪六。
整篇檄文犹如一把出鞘的饮血利剑,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帝王霸气。
“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假迎天子,实乃幽禁!”
荀彧的眼皮狂跳。这开篇两句,直接撕破了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遮羞布,将他们定死在了反贼的耻辱柱上。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惊肉跳,握着麻纸的手指逐渐失去血色。
文中痛斥世家兼并土地,痛斥诸侯拥兵自重。每一句话都如同振聋聩的黄钟大吕,直击大汉百年来的沉疴顽疾。
而到了檄文的最后一句,荀彧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朕在下邳,誓与大汉江山共存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轰隆。
大殿外滚过一阵闷雷,却不及荀彧脑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万分之一。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像十把烧得通红的尖刀,噗嗤一声扎进了荀彧的心窝里,在里面狠狠地搅动。
荀彧的手猛地哆嗦起来。那张薄薄的麻纸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喘着粗气的曹操,又转过头,看向后堂那座临时搭建的幽深皇宫。
后堂里那个大汉天子,天天被曹操吓得躲在锦被里痛哭,连听见门响都会吓得尿湿龙床。
而徐州这位呢?
立于四战之地,面对曹、袁、孙三方虎狼,非但不退,反而敢以天子之尊立在最前线,喊出“君王死社稷”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绝唱!
到底谁才是真的?!
荀彧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都带上了重影。
他半生殚精竭虑,辅佐曹操,是为了让曹孟德做大汉的周公,为了中兴汉室。只要天子是真的,他荀彧就是大汉的忠臣。
可如果许都这位连猪狗都不如的懦夫,真的是李傕郭汜掉包的假货呢?
如果真正的高祖血脉,那个拥有光武之姿、能喊出“天子守国门”的帝王,此刻正被他们当成贼人一样讨伐呢?
那他荀彧算什么?他岂不是成了戕害正统、助纣为虐的千古罪人!
荀彧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口腔。
他死死咬住牙关,把那口涌上来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但他挺直了半辈子的脊梁,此刻却像被抽去了筋骨,颓然佝偻了下去。
他引以为傲的汉臣信仰,在这薄薄的一纸檄文面前,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崩塌,就在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