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县战事尘埃落定,宇文化及身死国灭,河北大局初步底定。
对李智云而言,河北这片是非之地,已然再无半分留恋。
李神通骄矜狭隘、嫉贤妒能,且刚获大胜便心骄气傲,全然听不进忠言警示,对虎踞河北的窦建德嗤之以鼻,轻敌懈怠、目中无人。杜如晦早已将利害剖析透彻,此地日后必有大败、必有内讧、必有无尽纷争。
李智云无意掺和宗室纷争,更不愿留在河北为李神通的傲慢无能收拾烂摊子。
功成身退,方是上策。故而在交割完所有战俘、宫眷、辎重,目送李神通尽数收走战功财货之后,李智云即刻上表,请旨归长安。
大军缓缓拔营返程,并未径直西入关中,而是特意绕行苇泽关。
苇泽关地势险要,扼守太行要道,此刻由他的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镇守。姐弟二人自乱世分离、各自征战,许久未曾相见。此番顺路途经,李智云恰好借机登门探望,稍叙姐弟亲情。
一路行至苇泽县城。地因关得名,背靠雄关、商旅往来,虽逢乱世,却比河北残破诸县多了几分烟火人气。城中规制简陋,街巷纵横,最热闹的主街之侧、牛马市集隔壁,挤着一条狭长幽深的窄巷。
此地便是苇泽县民间默认的人市。乱世凶年,颗粒无收,兵戈不休,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为求一口活路、为求家人苟活,卖儿鬻女、自卖其身者比比皆是。
狭长小巷之中,三三两两的人或蹲或坐,错落排布。老弱妇孺居多,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髻之上皆插着一束干枯草标,是待价而沽、自愿卖身的标识。
寒风掠过巷口,卷起满地尘土,也卷起无数卑微无助的期盼与悲凉。
“殿下,此处乃是民间人市鱼龙混杂,人心参差,切莫随意驻足搭话,以免招惹是非。”
杜如晦紧随身侧,压低声音轻声提醒,目光谨慎扫过巷中众人。
李智云微微颔,默然收住脚步。他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陋巷,最终落在巷中几名稚童身上。其中一名年幼小女孩不过六七岁模样,瘦小孱弱,枯瘦的小脸上满是尘土,髻上草标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干净澄澈,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惶恐与麻木。
看着这乱世缩影,李智云心头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若非天灾兵祸、走投无路,天下父母谁愿割舍骨肉,少年儿女谁愿自弃自由、甘为奴仆?
他心中暗叹,只愿日后天下底定、四海升平,再无饥馑战乱,再无卖儿鬻女的人间惨剧。
心中感慨片刻,李智云不欲久留,正准备转身离去,继续赶路前往苇泽关城楼。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仓促的身影,自远处街巷狂奔而来,径直冲入这条卖身陋巷。
来人是一名少年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他快步冲到巷口空旷处,不及整理狼狈衣衫,蹲身抬手,直接从路边扯下一蓬枯草,亲手插在自己髻之上。
草标一立,便是待售之身。少年一身破旧粗麻布衣,处处磨破撕裂,衣不蔽体、难遮风寒,浑身沾满尘土泥垢,身形单薄、面黄肌瘦,明显常年营养不良、饱受饥寒。
可纵使落魄至此,依旧难掩其绝佳的五官底子。眉目清俊、鼻梁挺直、眉眼锋利,骨骼清奇、身形挺拔,稍加梳洗修整、温饱休养,必然是一位风姿卓绝的俊俏儿郎。
少年脸颊憋得通红,似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咬着牙高声呼喊,声音略显沙哑,却字字清亮
“我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年轻力壮,通拳脚、晓战技!愿自卖自身,甘为奴仆,只求一餐温饱、一席容身之地!”
此言一出,巷中其余待售之人皆是微微侧目。乱世卖身者,多是老弱妇孺、无技平民,似这般年少体健、还精通武艺的少年,实属罕见。
李智云脚步骤然一顿,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好奇。要知乱世之中,会武之人最是抢手,无论从军入伍、投效豪强,皆能觅得生路、混得前程,再不济也可入乡勇、充护卫,断然不至于沦落市井人市、自卖为奴。
这般兼具体魄、身手的少年,怎会落魄到如此境地?
心中疑惑丛生,李智云正要示意身侧李君羡,上前细细问询底细。
尚未等李君羡移步,一道轻佻油腻、令人不适的笑声已然从众人身后突兀响起
“哦?难得的习武小郎君!品相这般周正,倒是少见!无妨,不管身价几何,大爷我全都买了!”
李智云闻声回头。只见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员外缓步踱来,一身光鲜绫罗绸缎,腰挂玉坠、体态臃肿,一张圆脸油光满面,一双细小的绿豆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目光黏腻猥琐,死死落在那少年身上,满脸垂涎欲滴、心怀不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