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膳食素来粗简,粟粥干粮,并无珍馐美味。但一众隋室旧臣追随宇文化及辗转千里、颠沛经年,早已吃惯了逃难路上的粗粝口粮。相较之下,唐军规整安稳的饭食,反倒让他们吃得格外踏实舒心。
营帐角落处,裴矩与杨恭仁相对而坐,各捧一碗薄粥、一块干饼,徐徐进食。
裴矩掰下一块干粮入口,缓缓咀嚼,轻声感慨“你我今日,算是大难不死,捡回一条性命。”
杨恭仁眉头微敛,心绪难安“生死未定。唐军待我等虽是礼遇,可终究不知朝廷日后如何处置隋臣旧部,前路依旧难料。”
裴矩闻言淡然一笑,神色笃定“李唐已立社稷,自居天下正统,断不会如宇文化及那般暴戾嗜杀、滥诛朝臣。你我二人素无宿怨于李家,无过无功,无仇无隙,何须惧祸?”
杨恭仁思忖片刻,深觉此言有理,心中惶惑稍减。
正闲谈间,二人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不由得双双顿住动作。
只见李智云携杜如晦随行,身后士卒捧着精致膳食,稳步走向萧后的临时营帐。
二人相视一眼,皆默然无声,心底悄然浮起一缕隐忧。
昔日宇文化及未败之时,亦是这般频频出入太后营帐,无人能阻,如今此情此景,难免引人遐思、暗自揣测。
……
帐内烛火温亮,静谧清雅。
“军中简陋,膳食粗疏,娘娘暂且将就歇息。”
李智云立身帐中,目光平和,落在萧后身上。
昨夜夜色漆黑,加之她头戴帷帽、轻纱遮容,故而难辨真容。此刻天光明朗,烛火映照,萧后的姿容全然映入眼帘。
她年近五旬,历经乱世浮沉、国破家亡,却依旧肌肤温润、风姿雍容,不见垂老枯槁,反倒沉淀出岁月雕琢的极致成熟气韵。一身气度华贵端庄,举手投足皆是深宫养出的皇家仪态,历经大隋两朝风雨,沉稳内敛,韵味入骨,绝非寻常脂粉女子可比。
李智云心中暗自感慨,传闻果然不虚。
岁月不曾摧折其色,反倒让她愈温润夺目,愈显风华。
萧后身侧,立着南阳公主。
公主身姿窈窕,腰细体秀,容貌清丽绝尘,风骨凛然,自带皇室贵气。她身侧牵着一名垂髫稚童,正是她与宇文士及之子,宇文禅师。
片刻静默,萧后微微欠身,柔声回道“楚王费心体恤,哀家多谢。”
李智云微微抬手,示意帐内侍从尽数退下。这一举动落下,帐内瞬间静谧无声,也让萧后心头骤然一紧,暗自戒备。
她原以为李智云年少持重、年岁尚轻,必无逾矩之心,可此刻独处之势,让她不由得心生忐忑,连忙主动开口,刻意扯开话题,语气温婉柔和“昔年先帝北巡,曾于行宫见过令尊一面,彼时你尚年幼,转瞬数年,你已然长成翩翩郎君,执掌兵权、独当一面了。”
话语之中,暗含辈分疏离,刻意划清界限。李智云心中了然,暗自失笑。
这萧后历经宫廷诡谲、乱世风波,心思何其通透,转瞬之间便生出防备、刻意避嫌。
他心中坦荡,自是毫无龌龊杂念,更何况他深知后世诸多隐秘,岂会在此刻自惹祸端、贻人口实?那些纷乱杂念,不过一念而过,断不敢外露分毫。
面上,他只淡淡颔,随口敷衍“些许旧事,智云尚有零星印象。”
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诚恳,安其心神“娘娘无需忧心。萧公萧瑀如今身居大唐相位,深得圣君信任。待战事平定,智云必亲自护送娘娘归长安,令你们兄妹团圆,安稳安居。”
此言一出,压在萧后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连日惶恐尽数消散,眉眼间终于露出真切暖意,连连道谢“多谢楚王成全,多谢楚王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