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雨纷飞,金戈交击,旷野之上喊杀声崩云裂石,震天彻地。
城头乱石滚砸,箭簇如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袭向攻城的唐军士卒。赵君德高举铁盾,沉腰扎步,任由石块、箭矢狠狠砸在盾面,砰砰巨响不绝于耳,盾身震颤不止,却始终稳稳护住周身。
借着将士冲杀的掩护,他踏梯疾登,待距城头咫尺之距时,双腿骤然蓄力蹬踏,身形如矫虎腾空,径直翻跃上魏县城头!
“杀!”
一声暴喝震彻城头,寒光凛冽的战刀骤然出鞘,赵君德落地即战,径直杀入许军阵中,刀锋横扫,挡者披靡。
宇文化及麾下骁果军虽是大隋遗留的精锐,悍勇善战、久经沙场,可赵君德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一身杀伐本领丝毫不弱,近身缠斗间步步压制,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惨烈的城头血战瞬间彻底爆。有赵君德拼死开路、死死牵制敌军,后续唐军士卒得以接连攀梯登城,蜂拥而上,与守军展开近身肉搏,刀刃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兵器的碰撞声交织一片,城头血肉横飞。
城下帅旗之下,李神通凝望城头战局,见唐军终于突破防线,僵局得破,当即沉声转头,急声问询“何人登城头,立下功?”
一旁斥候躬身报“启禀王爷,率先登城破敌者,乃是赵君德。”
“赵君德?”
听闻此名,李神通方才略带喜色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抹阴霾,满心不悦。
昔日李密归唐而后伏诛,高祖特命他持李密级,前往震慑一众瓦岗旧部。彼时众将皆趋炎附势,纷纷与败亡的李密划清界限,唯恐招致祸端。唯独赵君德态度含糊暧昧,非但不曾趋附逢迎,反倒当众为旧主李密暗自悲哭,感念旧恩。
此事一直萦绕在李神通心头,让他心底始终存着芥蒂,深深猜忌赵君德心念旧主、心向瓦岗,并非真心效忠大唐。
心念及此,李神通鼻腔中出一声冰冷的冷哼,面色阴沉,一言不。
身侧的崔民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摇头,看破不语,默然伫立一旁。
这场攻防鏖战足足持续了两日两夜。宇文化及凭借魏县坚城负隅顽抗,竟硬生生挡住了唐军的轮番猛攻,守住了城池。
苍凉的退兵号角骤然响起,呜呜声穿透漫天硝烟,回荡在战场上空。攻城的唐军士卒只能收起兵刃,踏着满地尸骸与血渍,徐徐撤围归营。
赵君德立在乱军之中,浑身披血,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孔,脸上沾染着干涸的血污与尘土。他死死回头凝望巍峨的魏县城头,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这两日血战,他每一次攻城皆身先士卒,拼尽全力率先登城,数次突破城头防线。可每一次,都因后援跟进迟缓、兵力接续不上,无法扩大战果,最终只能无奈退兵,次次功亏一篑。
满腔热血与悍勇,尽数化作徒劳,心中憋屈郁堵,几乎喘不过气。大军退回唐军大营,硝烟尚未散尽。
赵君德稍作整顿,便径直入帐求见李神通,单膝跪地,语气恳切而坚毅“王爷!两日攻城,末将数次率先登城,已然摸清城防虚实。恳请王爷明日攻城拨付全力支援,末将必能一举攻破魏县,破城立功!”
谁知话音刚落,李神通便面色淡漠,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苛责,不咸不淡地断然回绝“沙场征战绝非儿戏,战局调度自有定数,岂能因你一人随意更改?此事休要再提。”
赵君德不肯死心,抬头恳切恳请,字字铿锵“王爷!连日攻城,唯有末将能率先突破城头,绝非虚言!只求王爷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定不负军令!”
“给你机会?”
李神通用眼风淡淡扫过他,眉宇间带着根深蒂固的轻视与偏袒,冷声道“本王麾下猛将如云、壮士千员,你本是降将、归附不久。若事事优先于你,置麾下一众老臣宿将于何地?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有失公允?退下。”
字字如冰,狠狠砸在赵君德心头。赵君德牙关死死紧咬,指节攥得白,胸腔怒火翻腾,却只能强行压下满心愤懑,强忍屈辱,躬身拱手告退。
他心里向来清楚,出身寒门的底色,加上曾追随李密的过往,让李神通从始至终都看不起他、猜忌他、刻意排挤他。
往日种种轻视与刁难,他皆默默隐忍。他始终心存执念,坚信只要自己奋勇杀敌、屡立战功,凭一腔赤诚与实绩,终能换来上位者的认可,洗脱猜忌,立足唐军。可今日李神通这番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是他痴心妄想了。一路步履沉重折返营帐,沿途无人之时,连日憋屈、不甘、屈辱与愤懑尽数爆,赵君德望着长空,压抑不住心中怒火,低声怒骂“田舍奴!狗鼠辈!昏聩不公,嫉贤妒能!”
魏县城下两日鏖战,战局结果全然出了裴矩的预料。
在他看来,宇文化及残部早已穷途末路、兵疲将乏,如同风中残烛,不堪一击。唐军兵锋正盛,精锐尽出,攻克一座内无士气、外无援军的孤城,本应是水到渠成、唾手可得之事。
可他万万没料到,统兵的李神通竟如此庸弱乏力,坐拥重兵,猛攻两日,依旧未能破城。
城头硝烟未散,裴矩立在残破的庭院之中,望着远处隐隐不绝的厮杀之声,满心无奈,对着身侧的杨恭仁低声长叹“如此看来,我等还要跟着这残隋余孽,继续苟延残喘了。”
杨恭仁闻言,重重叹息一声,眉宇间满是萧瑟绝望“唉!即便淮安王最终能破城击败宇文化及,你我这批隋臣,怕是也难有活路。乱世浮沉,我辈早已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事至如今,老夫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裴矩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经年不散的寒意。自宇文化及弑杀其族弟裴蕴那日起,他心中便对这宇文兄弟恨之入骨,只不过身陷人手,隐忍不,默默蛰伏。苟活至今,生死早已无关紧要,他唯一所愿,便是看这弑主叛贼终得覆灭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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