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侍郎之见,你能说动宇文化及归降?”李智云眸光微抬,淡淡反问。
崔民干拱手正色道“属下愿一试。若能兵不血刃迫其归唐,我军便可免去一场恶战,顺势收编剩余骁果精锐,极大补强相州守军战力,于大局百利而无一害。”
想法诚然圆满,奈何世事从无这般顺遂。李智云心中通透,暗自摇头。宇文化及弑君篡逆、罪满天下,自知罪孽滔天、难容于天地,素来骄狂偏执、心存侥幸,岂会轻易束手归降大唐?此事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渺茫虚妄。
“崔侍郎既有此心,可自行再与皇叔商榷。”李智云语气平和,不置可否。
崔民干面露苦涩,无奈轻叹“早前属下已然数次进言,淮安王执意主战、不肯纳降。属下此番前来,是想恳请殿下从中斡旋一二。”
李智云闻言一时无语,微微摆手推脱“崔侍郎,本王此番奉旨赴河北,只为协同驻防、辅助军务,仅有参议之权,无有定策之权。皇叔为主帅,军令既定,本王无能为力。”
听得此言,崔民干心知再无周旋余地,只得怅然拱手,躬身告退。帐中众人渐散。
崔民干离去后,薛元敬轻声开口点评“崔民干行事,未免太过谨慎迂缓,事事求万全,反而错失先机。”
一旁褚遂良徐徐出言缓和“乱世行军,稳字当头。崔侍郎久历庙堂,求稳维稳亦是守土之道,算不上过错。”
二人各抒己见,帐内氛围平和。李智云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尘埃落定,随即直起身形,沉声令“无需多议,各自整备兵马器械、粮草辎重,明日一早,全军开拔。”
“遵命!”
众人齐齐应声,各自领命退下筹备军务。大帐之内很快空寂下来,只剩君臣二人。
待帐帘彻底垂落、隔绝内外,杜如晦缓步上前,目光深邃通透,一语点破玄机“殿下力劝淮安王出兵,看似为剿除残寇、稳固防线,想来另有深意。”
李智云闻言莞尔,抬眸看向身侧谋主“克明且猜猜,本王真正图谋的是什么?”
杜如晦缓步踱于帐中,稍作思忖,从容道出己见“宇文化及已是落水残贼,苟延残喘、覆灭在即,不足为惧。其麾下骁果精锐经李密一战折损七八,早已不复当年精锐,并无太大收编价值。”
他目光笃定,一语直指核心“属下斗胆揣测,殿下意在流落魏州的前隋宗室与隋室旧臣。”
“啪啪”
李智云抬手抚掌,眼中满是赞许“知我者,唯克明也!”
他起身负手而立,缓步踱步于帅帐之中,眸光深远,缓缓道出全盘布局
“大隋虽亡,宗室余脉、朝堂旧臣多流落四方、无依无靠,尽数被宇文化及裹挟困于魏州。”
“如今四方割据,窦建德虎踞河北,梁师都、刘武周依附突厥、引胡自重。这些势力皆狼子野心,日夜觊觎中原正统。一旦隋室宗室落入突厥或诸侯之手,被其借‘隋室正统’之名招揽人心、割据称王,天下局势必将再生大乱,后患无穷。”
“再者,我大唐承隋而立、接续正统,法理承袭隋祚。隋室文武旧臣皆是治世之才,若任由他们流落贼营、散落四方,要么为乱臣所用,要么埋没乱世,于我大唐皆是莫大损失。”
李智云止步驻足,眼底锋芒微露“宇文化及势穷力孤、独木难支,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收拾残局的最好时机。这天赐之机,绝不可放过。”
杜如晦微微颔,洞悉全盘,随即出言提醒最关键的一处“殿下筹谋万全,只是此番出兵主导乃是淮安王。若殿下暗中保全隋宗室、收纳旧臣,事后该如何向淮安王交代?”
“交代?”
李智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淡然“此番出兵,是皇叔决意主战;此番救人,是本王临机应变。”
“说到底,是皇叔给了我这个入局的机会。事成之后,功劳归他,人事归我,两全其美,何须交代?”
闻言,杜如晦瞬间了然,会心一笑。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所有算计布局、利弊取舍,已然尽在不言之中。
魏县,伪许行宫后庭。暮色沉凝,院落死寂,风声萧瑟穿廊。杨恭仁步履匆匆,身姿仓促,一路疾行往后庭赶去,脚步不敢有半分停顿,仿佛身后有厉鬼追兵紧随,唯恐稍慢一步,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自江都宫变、宇文化及弑君篡隋以来,朝堂倾覆,山河破碎。宇文化及诛杀隋室忠臣,却唯独留下了杨恭仁,还授其吏部尚书的高位。
看似身居宰辅、权位尊崇,实则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草头虚官。如今的宇文化及已是穷途末路、四面皆敌,自身尚且朝不保夕、苟延残喘,麾下伪朝廷形同虚设。他这个吏部尚书,手中无官可擢、无权可掌,实权甚至不如一名手握百十兵马的守城校尉。
杨恭仁心中通透,看得无比透彻。宇文化及留他性命,绝非敬重他的名望品行,只因他空有宗室大臣的虚名,实则无根基、无威胁,于伪许政权无足轻重、不值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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