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眸光澄澈,一语道破秦王府全盘算计“李安远与陈政德的风月夜会,绝非偶然。必然是二哥暗中授意安排,借陈政德为突破口,拿捏陈家软肋,为拉拢陈叔达铺路。”
“不出意料的话,用不了多久,秦王便会暗中接触陈叔达,以李元吉霸占其妻的丑闻为筹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彻底将陈叔达绑上秦府的战车。”
这便是李世民的行事风格,大胆布局,缜密求证,步步蚕食,绝不落空。
杜如晦凝神追问“殿下,依您之见,秦王当真会替陈叔达一家讨回公道?”
李智云淡淡勾起唇角,看透其中帝王权谋的凉薄“你且细想,陈叔达若得公道,此生最感念、最效忠的便是秦王;若是公道难寻、冤屈难伸,他心中最深的怨恨,只会落在齐王与皇室身上。”
“无论结局如何,秦王都是唯一的赢家。帮陈叔达无论结果如何他必心怀感激。”
杜如晦豁然顿悟,由衷拱手“殿下远见,臣不及也!只是臣仍有一惑,秦王这般行事,等同于彻底与齐王撕破脸面、结下死怨,值得吗?”
“你忘了,四哥与二哥本就是天生死对头。早在晋阳之时就结下梁子,晋阳举义时齐王就多次凌辱人妇,秦王多次劝阻早就惹恼了齐王。”
李智云轻轻摇头,语气笃定。皇室兄弟之中,太子沉稳守成、居中制衡,唯独秦王李世民与齐王李元吉,性情相克、权路相冲、志向相悖,自年少便水火不容、针锋相对。二人对立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定局,秦王根本不在乎再多一层仇怨。
一声轻叹,李智云复盘完整盘棋局,字字惊心
“二哥这一盘棋,下得太过精妙。先暗中散播流言,抬出温大雅制衡李纲,借太子之手、东宫之势,提前封死温大雅的拜相之路;再吃透父皇制衡皇权的心思,断了李纲入相的可能。”
“两相淘汰,政事堂空缺的相位,便只剩陈叔达这唯一人选。而李元吉这桩滔天丑闻,更是神来之笔,让父皇心中对陈家暗藏愧疚,届时顺水推舟提拔陈叔达入相,名正言顺、无人能驳。”
杜如晦神色凝重,接续补充“秦王最可怕的地方,便是全程隐身幕后、不染分毫嫌疑。不动声色收服陈叔达这一中枢重臣,既能壮大秦府势力,又能杜绝政事堂再度出现刘文静这般东宫嫡系,一举两得,全盘获利。”
李智云靠在软榻之上,抬手疲惫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深沉。
纵使一切皆为揣测,他也从不惮以最深的城府、最狠的人心去揣测权谋博弈。
因为他深知,真实的朝堂争斗,远比推演算计更加血腥残酷。
李世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天罗地网,将太子、齐王、老臣、帝王心思尽数裹挟其中,无人能逃。
沉吟良久,他抬眸看向杜如晦,沉声问道“克明,事已至此,你说孤该如何入局破局?”
“殿下是想插手此番相位之争?”
“总不能坐视秦王独大,在政事堂稳稳安插嫡系人手。”李智云苦笑一声,目光长远,“我素来主张韬光养晦、蛰伏蓄力,不争一时长短。可若任由此事成型,政事堂格局彻底固化,半数相位依附秦府,刘文静亲近东宫、裴效忠于父皇。届时内朝议事、朝堂决策,孤便是最孤立无援之人,日后只会被各方势力随意摆布。”
杜如晦了然于心,随即从容一笑“殿下无需焦虑,这盘棋,还远未到落子定局之时,秦王的破绽,已然显露。”
“此话怎讲?”李智云瞬间坐直身子。
杜如晦徐徐梳理思路,缓缓拆解“秦王此番布局,最大的依仗是暗中利用、全程隐身。他利用了太子的求胜之心、利用了温大雅的被动入局、利用了陈家的冤屈隐忍。”
“可若是有朝一日,温大雅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秦王搅局的棋子、挡枪的炮灰,被人白白利用、无端卷入纷争,他岂能毫无芥蒂?”
李智云微微皱眉“可温大雅已然彻底出局,无缘相位,知晓真相又能如何?父皇绝不会再破格提拔他。”
“未必!”杜如晦语气笃定,抛出关键伏笔,“殿下别忘了,如今政事堂内,窦威、窦抗两位关陇窦氏旧臣并列在位。陛下意在制衡门阀,绝不可能容忍关陇势力依旧盘踞中枢、根深不散!”
李智云眸色骤亮,瞬间通透全盘后手,抚掌赞叹“好计策!原来此处,才是真正的破局点!”
“臣尚未说完。”杜如晦微微抬手,继续细说完整谋划。
“秦王深知此事牵涉皇室秽闻、皇家体面,必然全程暗中操作、隐秘行事,只会借旁人之口向圣人私禀,悄悄促成陈叔达拜相。如此一来,他依旧清白无垢、无人诟病,所有谋划都会被彻底掩盖。”
“故而,臣有一计借市井百姓之口,将李元吉丑闻彻底散播开来。”
“流言沸沸扬扬、朝野尽知,舆论裹挟之下,父皇无法私下结案、暗中处置,必须召集群臣公开朝议。届时秦王若想保陈叔达上位,便不得不公开表态、亲自站台,再也无法藏身幕后、置身事外。”
“一旦秦王彻底暴露,太子本就忌惮秦府扩张,必然借机难;齐王积怨已久,更会拼死攻讦;温大雅知晓自己被肆意利用,也会彻底疏离秦府、心生抵触。三方制衡、群起攻之,秦府苦心谋划的完美棋局,瞬间便会漏洞百出。”
“而这,正是殿下入局、居中制衡、收割残局的最好机会。”
听完整套缜密谋划,李智云胸中郁气尽散,郑重抬手,向杜如晦拱手一礼“克明,有你辅佐,是孤之幸。”
“此乃臣分内之事。”杜如晦从容躬身。
李智云眸中精光闪烁,淡淡轻笑“如此说来,李安远,倒是一枚绝佳的借力棋子。”
只要稍加引导,便可借他之手,搅动满城风雨,打破秦王的暗中布局。
时光倏忽,距武德二年大朝仅剩三日。
朝野流言纷纷、人心浮动之际,独孤震正式递上辞呈。
奏折之上,言辞恳切、姿态谦恭,只言自己年迈体衰、精力不济,难以胜任中枢繁杂政务,恐误国事、难辅圣君,恳请李渊准许自己致仕归第、卸任归田。
一代关陇重臣,终是主动落幕,悄然退出大唐权力核心的政事堂。一场牵动朝堂格局、皇子博弈、门阀制衡的相位大乱局,彻底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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