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贵的府宅坐落于升道坊,紧邻延兴门,又靠着曲江池畔。外人只道临水风光雅致,是上等居所,实则全然相反。
升道坊地势低洼,每逢雨雪天,这里便是整座长安城最先积水、最易内涝的坊区。
当初李渊率军入关、平定长安,各路宗室、元勋、文武功臣争相抢占城中上等宅邸,崇仁坊、永兴坊、安仁坊等风水佳、地势高、规制宏阔的贵坊尽数被功勋权贵瓜分殆尽。
杨士贵身为前隋旧臣、夹缝存身的弘农杨氏旁支,本就不受新朝优先眷顾,能在长安城内保有一座完整宅院已属万幸,哪里轮得到他挑三拣四、挑剔地势优劣。
是以杨府宅院虽还算规整,所处之地却是实打实的长安洼地,与楚王府所在的崇仁坊高宅深院、干爽阔绰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不在同一个层级。
时值元日,新岁伊始。长安城内处处张灯结彩、爆竹余响未歇,坊市街巷喜气洋洋,新春气息铺天盖地。往年元日,长安士民结伴游坊、登门拜贺、走亲访旧,朝野上下一派新岁升平景象。
只是今年元日,长安风气依旧松散,市井男女不拘新岁礼俗,结伴嬉游、随性相得,街巷之间嬉闹亲昵、不拘小节。
国子祭酒李纲路过市井,见世风轻佻、民俗渐散,当街痛骂斯文扫地,回宫便草拟奏疏,恳请李渊整肃民风、约束轻浮乱象、端正新年风气。
只是今日李渊压根未曾翻看这道奏折。元日大朝既毕,四方藩夷、域外部族多有来贺,宫中采风使特意进献数名胡女,禀奏圣人可借此研习异族言语、通晓四方风物。
李渊一时兴致盎然,当夜太极宫烛火通明、彻夜未熄。李纲伏案苦写的整风奏疏,终究石沉大海。
一腔正气无从抒的李纲,转头便逮住太子李建成,当面一番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的教诲,絮絮叨叨半个时辰。
千言万语,归根结底只一句殿下日后君临天下、主掌社稷,万万不可纵容此等轻浮歪风、败坏世道斯文!谁料天公不作美,新岁当日,一场瓢盆大雨骤然倾落长安。
连绵雨幕倾覆而下,洗尽满城新岁喜庆,也正好给了世间男女闭门相聚、温存叙旧的由头。雨势滂沱,街巷无人,满堂风雨萧瑟。
李纲立于宫墙之下,望着漫天冷雨,气得蹲在廊下暗自憋气,心中连连诅咒这世风日下的斯文败类。
……
楚王府车马行至升道坊外,彻底停滞不前。连日大雨冲刷,本就低洼的升道坊彻底积水泛滥,街道积水滔滔,俨然化作一片泽国,泥水横流、水势及马腿,根本无从通车。
桑显和勒马驻足,望着眼前宛若江河泛滥的街巷,满脸无语,只觉荒诞无比。堂堂帝都长安,竟然还有这般破败积水的坊区,实在匪夷所思。
“殿下,前路积水断路,车马无法通行。”
李智云掀开马车帘,望着满目汪洋、烟雨滔滔的升道坊,一时竟有些恍惚,幽幽开口打趣
“桑将军,你确定我们还在长安?这哪里是帝都坊市,分明是江南水乡。一日千里,我们怕是走错地界了。”
桑显和无奈扶额,全然接不住自家殿下的冷笑话,面色正色请示“殿下,雨势甚大,前路泥泞,如今怎么办?”
此地距离杨府已然不远。李智云摆了摆手,吩咐道“无妨,让李六、李伍带人先行回府,你随我步行过去即可。”
话音落,他抬脚下车。甫一落地,冰冷泥水瞬间漫过脚踝,浸透鞋袜衣摆,湿冷黏腻之感扑面而来。
李智云心中一阵尴尬。今日乃是元日登门拜贺、拜访未婚妻家族的正式日子,本该衣冠整洁、仪态端雅,结果刚进门就一身泥水狼狈,着实有碍观瞻。
他心底暗自腹诽大兴城乃帝都雄城,城建冠绝天下,怎会连一套像样的排水系统都打理不通?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踏水而行,不多时,一行人终于抵达杨府门前。抬眸一望,场面更是尴尬至极。
杨士贵带着全家老小,早早立在府门前恭迎,谁料骤雨突袭、坊中积水泛滥,一家人尽数被淋得湿透,个个衣袍贴身、丝滴水,俨然一群落汤鸡。最年幼的八岁杨家稚童更是肆无忌惮,在门前积水中肆意扑腾嬉闹,宛若游鱼。两厢见面,四目相对,空气一时寂静无比,尴尬得让人手足无措。
杨士贵也是满心无奈,万万没想到元日突降暴雨,让本就年年积水的升道坊彻底沦陷,好好一场新岁登门之宴,硬生生变成了雨中闹剧。
为打破尴尬死寂,杨士贵硬着头皮率先开口,牵强寻话“殿下,此番积水,乃是上游渠口淤堵,积水下泄不畅,并非坊区规制之过。”
李智云颔附和,随口接了一句“无妨,待日后政务闲暇,可着手扩建疏通曲江渠脉,整饬水道,根治积水之患。”
两句客套空话落地,尴尬非但未消,反倒更甚。李智云心底默默叹气好想立刻回府。
关键时刻,还是杨士贵之妻卢氏通透得体、极有眼力见,连忙上前笑语解围,匆匆唤来侍女“快引殿下入内更衣,取干爽新衣奉上,莫让殿下受寒沾凉。”
侍女领命,引着李智云入内更衣,消解了门前的难堪僵局。
……
府内偏厅,风雨隔绝,暖意融融。杨士贵拿着干布擦拭脸上雨水,转头看向身侧的卢氏,轻声问道“绫娘,你观楚王此子如何?”
卢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头直想捶他两下。方才初见,风雨狼狈、仓促相逢,话未三句、面未细看,哪里能品出人品心性?她又不是相士,岂能一眼断人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