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太原四门平定,降册尽数收拢,刘宗敏等一众将领个个眼冒精光,满心都是紧随大军东征,直取京师、瓜分富贵,纷纷围在李自成身前,请缨做先锋。
唯有王小宝,从喧闹的人群中缓步走出,径直来到李自成面前。他双膝微弯,深深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极低,姿态恭敬到了极致,脸上神色恳切沉稳,目光坦荡,不见半分闪躲,语气郑重无比“陛下,山西乃西北咽喉,与陕西一河相隔,如今太原新附,人心浮动,残兵散勇尚未清剿,地方乡绅也都持观望态度。”
“若我大军主力尽数北上,后方恐生祸乱,粮道一旦断绝,势必拖累东征大业。臣不才,愿留守太原,弹压地方、安抚百姓、筹措粮草、清剿余孽,为陛下稳固西北后方根基,助陛下专心攻取北京!”
这话入耳,李自成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原本微抬的下巴缓缓收紧,垂眸看向躬身站在下方的王小宝,眼神骤然变得深邃难测。
他握着马缰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指节微微泛白,心底瞬间开始反复琢磨这便宜表弟素来鬼心思极多,一肚子弯弯绕绕,行事向来缺德冒烟,从不肯做半点吃亏的买卖,如今主动请缨留守这太原城,当真只是为了稳固后方?怕是心里藏着别的盘算,想借着留守之机,在山西暗自展势力吧。
念头至此,李自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猜忌与冷意,可转瞬之间,这丝忌惮便被全然的不屑取代。
他抬眼扫过王小宝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心中冷笑连连王小宝麾下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两万人马,装备、粮草全靠自己供给,而自己手握数十万大顺精锐,兵强马壮,势力滔天,真要是这小子敢在山西搞小动作,自己只需挥一挥手,便能轻而易举将他彻底剿灭,他根本翻不起半点风浪。
更何况,这小子一贯心眼极多,留在身边,整日里还要提防他使坏、捅刀子,反倒碍手碍脚。如今他主动提出留守,正好遂了自己的心意,把他打在这山西之地,远离自己的东征主力,也省得他在眼前碍眼,再耍什么阴私手段。
自己的目标是攻入北京,登基称帝,坐拥天下,这小小的山西、区区一个王小宝,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想通这一切,李自成脸上重新堆起笑意,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上位者的漠然与掌控,抬手拍了拍王小宝的肩膀,语气故作赞许“好!难得你有这份忠心,顾全大局,主动为朕分忧!朕有你这样的表弟,实乃大顺之幸!”
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朗声下令,命王小宝全权镇守太原、管辖山西全境,随后便翻身上马,马鞭狠狠一挥,再无半分留恋“全军听令,拔营,北上东征,直取北京!”
话音落下,大顺军旌旗招展,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进,李自成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满心都是入主北京、登基为帝的宏图霸业,压根没把留守山西的王小宝放在眼里,更没心思去深究他那点小心思。
而躬身送行的王小宝,始终垂着头,无人看见他眼帘之下,飞闪过的阴狠与贪婪,嘴角勾起一抹隐秘至极的算计笑意。
待到李自成的大军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王小宝才缓缓直起身,长风掀起他的衣袍,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野心。
山西紧邻陕西,进可攻退可守,八大晋商富可敌国,八位老丈人更是盘踞此地的核心势力,这整块肥肉,他要独自吞下,招兵买马、积攒实力,彻底脱离李自成的掌控。
李自成只管去北京当他的皇帝,而这三晋大地,从此刻起,便是他王小宝的囊中之物。
李自成的大顺主力开拔不过一天,太原城的天,便彻底换了模样。
衙署正门之上,大顺一字并肩王的鎏金牌匾高悬,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堂侧那面猩红镶金的顺字帅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纹路,如同择人而噬的虎口,笼罩着整座太原城。
王小宝端坐在后堂梨花木椅上,一身玄色绣蟒王袍加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心的羊脂玉扳指,每一次摩挲,都有一道盖着王印的军令,被心腹亲兵送往八大晋商府邸,一刻不停,不留半分喘息。
他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却用这道王爵身份、这面顺字大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富可敌国的八家晋商,死死困在山西这片土地上,一刀刀割肉,一笔笔抽银,直到榨干所有表面财富。
范府·八大家之,日炼狱
辰时初刻,日头刚爬上屋檐,范府朱漆大门便被亲兵叩响,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惊得府内下人纷纷避让,大气都不敢喘。
带队亲兵队官腰挎长刀,手持并肩王令旗,大步踏入正堂,玄金边令旗往桌案上一插,力道之重,令坚硬的梨木桌案都微微一颤。他目光冷厉,扫过端坐主位的范永斗,声音洪亮不带半分情面“奉大顺一字并肩王令,陛下东征伐逆,军需吃紧,范家为晋商之,当率先表率,缴纳东征笔助饷银十万两,一个时辰内务必送至王府,迟则以抗顺谋逆论罪,锁拿全家,抄没家产!”
范永斗身形猛地一僵,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是范家半月的流水进项,可看着那刺眼的令旗,看着亲兵腰间寒光凛凛的长刀,他嘴唇翕动,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神,瞬间蒙上一层慌乱,最终只是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微微颤抖,强装镇定地颔,声音干涩紧“……知晓了,老夫即刻备银。”
管家躬身领命,快步奔向银库,脚步虚浮,脸上满是惶恐。范永斗坐在椅上,脊背绷得笔直,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抬手揉着胀的太阳穴,心底隐隐不安,他总觉得,这不过是开始。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第二波亲兵已然踏破范府门槛。
这一次,队官连军令都不曾多念,直接将文书拍在桌上,语气冰冷“奉王令,修葺太原九门城防,范家出银十二万两,即刻交割,不得延误!”
范永斗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抖,喉结狠狠滚动,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触及“大顺一字并肩王”的王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为官经商数十年,向来沉稳有度,此刻却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嘴角微微抽搐,眼底满是憋屈与惶恐,只能对着管家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备银。”
时间一点点流逝,亲兵一波接着一波,从未间断,每一波都带着新的税种,每一笔都十万两起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交便是抗旨,便是谋逆。
征军马医药银十五万两,范文斗指尖掐断了桌案上的茶宠,脸色铁青;
征文庙祭祀修缮银八万两,他闭紧双眼,长长叹气,眼底满是无力;
征军器打造添补银九万两,他扶着桌沿,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征渡口桥船疏通银十一万两,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征军鼓旗帜置办银十三万两,他双手撑着桌案,大口喘着粗气;
征乡勇团练招募银七万两,他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半分波澜;
征夜间城防巡逻银十四万两,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停颤抖;
征大军粮饷储备银十六万两,他眼前阵阵黑;
征境内商路维护银十八万两,他彻底瘫坐在椅上,浑身脱力;
最后一道紧急军资预备银二十万两下达时,范府银库早已见底。
亲兵看着空空的银库,脸色一沉,拔刀出鞘半寸,寒光逼人“王令难违,无银便以实物抵充,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绸缎香料,一律按价折算,少一两,便拿人抵罪!”
范永斗看着亲兵涌入内库,搬走祖辈积攒的珊瑚玛瑙、名人字画、名贵绸缎,看着一件件传家之物被肆意搬离,他浑身抖,嘴唇哆嗦着,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出压抑的呜咽声。
一天十二波征税,累计一百五十三万两白银,外加无数古玩珍宝。
不过一日,范家积攒数十年的现银、表层财富,被搜刮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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