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周日下午,陈衡按孙振华托人捎来的口信,来到厂部办公楼三层,总工程师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刚关上,暖气管里的流水声便清楚起来。
孙振华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窗前,手边已经摆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贴着几层黄的胶布。
“孙总,您找我。”
“来了就坐,门带上,今天不谈批复,也不谈厂里那些传言。”
陈衡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搪瓷茶盘里放着两只杯子,白瓷杯是孙振华平日用的,待客的玻璃杯里已经泡好茶,水面还浮着热气。
“那谈什么?”
“谈你这个战车,也谈几件以前没人愿意跟你说的事。”
孙振华回到桌后,拿起那本旧笔记本,拇指在开裂的书脊上来回抹了两下,随后将它放到陈衡面前。
“这本东西跟了我多少年,你猜。”
“看样子比我进厂早。”
“你进厂才几年,它从一九五八年开始记,换过三次封皮,里面一页都没撕过。”
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纸上密密写着十个项目名称,每个名称后面都有一栏失败原因,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最早几行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六〇式装甲输送车底盘,动力系统不匹配,试制一年零八个月,样车跑了不到三百公里。”
陈衡沿着字迹向下看,手指停在项目编号旁边,那串编号他在资料室的旧档案中见过,只是编号后面总共留下七页纸。
“这个项目我查过,档案只有七页,后面的试验记录没有归档。”
“停得太难看,动机温度压不住,变箱连续坏了三套,最后一辆样车被拆成零件,能用的全拨给了别处。”
“试验记录呢,总不能跟着样车一起拆了。”
“有的压在仓库,有的留在个人手里,还有一部分根本没人整理,项目停了以后,谁肯再花半年给失败项目补档案。”
陈衡往下翻了两行,其中两个项目的失败原因都写着条件不足,后面没有材料型号,也没有协作单位,更没有试验数据。
“这两项为什么只写条件不足,连具体原因都没有?”
“这四个字最好写,材料到不了,协作厂不接,设备排不上,哪一条都能装进去,写得越笼统,越没人需要负责。”
纸页末尾记着去年才停下的轻型火炮牵引车,其他项目后面多少还有几句话,只有这一项的失败原因栏里,单独写着一个停字。
“这个为什么连原因都没留?”
“写哪一条都对,单写哪一条又不够,省里撤了经费,配套厂停了变箱,试验中还断了两根半轴,最后一纸通知下来,项目结束。”
陈衡又看了一遍那个停字,墨迹比旁边的记录重,落笔时还划破了纸面,背页能摸到一道凸起。
“总得有技术结论。”
“样车没有定型,试验也没做完,结论怎么写,谁又肯在下面签字?”
孙振华把白瓷杯往旁边挪开,手指落在那十行字上,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项目。
“这是我进厂以来经手过的装甲车辆和履带底盘项目,整整十个,没有一个成,多数死在样车阶段,剩下的连完整样车都没做出来。”
“您觉得战车方案也会排到这张纸上?”
“我先不说它会不会排进来,你告诉我,搞一辆装甲车,需要打通多少环节。”
“总体设计先定边界,再看动力和传动,随后是行走系统,车体结构,装甲防护,武器匹配,观瞄和生产工艺。”
“说得齐全,可从知道到能做,中间隔着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孙振华抬起手,依次报出动力系统,传动系统,行走系统,装甲材料,焊接工艺,武器匹配和火控观瞄,每说一项,便在桌面上落下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