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设备这事,闹出的动静比陈衡预想的大得多。
早上七点刚过,机加车间门口就围了一圈人。不是上班的工人——上班的这会儿都在换工作服,哪有闲工夫看热闹。围着的是后勤科的、行政科的、甚至还有几个技术科的,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
起因是厂里派了辆解放卡车。
一辆解放卡车,拉三台设备,从库房到机加车间,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搁平时,叫几个壮劳力用平板车推过来就完了,犯不上动卡车。但今天刘厂长了话——用车,稳当。
卡车“突突突”开到库房门口的时候,车间主任老钱已经带着六个人在那等着了。六个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一台,事先量好了车厢尺寸,垫了枕木,还备了麻绳和草垫子。
“轻着点!轻着点!”老钱站在卡车尾板上指挥,嗓门大得半个厂区都能听见,“你当这是搬砖头呢?往左——再往左——行了行了,放!”
第一台被抬上车的是那台c616,也就是陈衡最先修好的那台车床。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导轨上新涂了一层防锈油,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小马跟在旁边帮忙扶着,手搭在车床的尾座上,嘴里嘀咕“这玩意儿真沉。”
“废话,铸铁床身能不沉?”旁边有人怼了他一句。
三台设备装好车,老钱跳下来拍拍手,绕着卡车转了一圈,确认绑扎牢靠了,才拍了下驾驶室车门“走!”
卡车慢慢驶向机加车间。
度很慢,大概跟人走路差不多。司机老杜平时开车粗得很,今天格外小心,碰上路面不平的地方还减绕行。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走得像送嫁妆的队伍。
陈衡没去凑这个热闹。他七点到车间,按老周的要求提前半小时,正蹲在钳工台前练老周昨天说的那个手腕转法。
说是“转法”,其实是锉刀在走弧面时的一种微操——锉到圆柱面和锥面的过渡区域时,手腕带一个十到十五度的内旋,同时前臂稍微提起来,让锉刀的切削面从平推变成滚切。这样出来的过渡面光滑,不会留下棱线。
老周早上一来就给他演示了两遍。动作很快,但陈衡这回看清了。他在脑子里拆解了一下运动学原理——本质上是把二维的往复运动变成了一个三维的复合轨迹,锉刀的每个齿在工件表面划过的路径是一条螺旋线而非直线。
道理他懂。但手跟不上。
练了十几分钟,废了两个毛坯,过渡面还是有一道隐约的接刀痕。他正皱着眉头琢磨的时候,车间外面响起了动静。
卡车到了。
老钱在外头喊“让开让开,都让开!往里抬——门框注意!注意门框!上面有个螺丝头——老杨你低点头——对对对!”
陈衡放下锉刀,站起来看。
第一台c616被四个人抬着底座,两个人扶着车头,慢慢从大门口挪进来。进门的时候差点蹭到门框上的电线管,老钱急得声音都变调了。
车间里事先腾好了位置。原来靠西墙那排旧车床往里挤了挤,空出三个工位,地面重新浇了水泥找平,地脚螺栓的孔都提前打好了。
c616落位。几个人蹲下去拧地脚螺栓,老钱拿水平仪趴在导轨上校水平。
“往左垫一片——薄的,零点三的铜皮。”
有人递过去一片铜皮,垫进去。老钱又看了一眼水平仪的气泡。
“行了。下一台。”
第二台是那台摇臂钻。这家伙体积比车床大,摇臂展开之后门口差点进不去。老钱让人把摇臂先拆了,分两趟搬,进去之后再装。
第三台是那台万能铣床。铣床最重,六个人抬得龇牙咧嘴。
整个搬运过程用了一个半小时。三台设备在车间西墙一字排开,地脚螺栓拧紧,水平校好,电源线接上。
老钱拍拍手上的灰,对着旁边的电工喊了一声“送电!”
“啪”的一声,空气开关合上。
c616的主电机嗡了一声,指示灯亮了。
老钱走到车床前,按下启动按钮。主轴转了起来,声音很轻,转稳定后几乎听不见。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在场的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机械工,机床转起来是什么声音,他们太熟了。厂里现役的那些车床,主轴一转就“呜呜”响,转上去之后还带颤,那是主轴轴承磨损、床身刚性不足的毛病。
这台不一样。
声音稳,细,均匀。没有杂音,没有颤动。
徐大胖第一个忍不住了,走上去看转表,又把手搭在床身上感受了一下。
“操。”徐大胖冒了句粗口,回头瞪着眼睛,“这玩意儿比咱厂那台上海产的新车床还稳。”
“你别乱摸。”老钱拍开他的手。
“我就感受一下,你急什么——真的,不信你上手摸摸,一点振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