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时,潇沉推开房门,院子里那股子晚间的凉气扑面而来。
伸了个懒腰,骨骼噼啪作响。
睡了整整一日,反倒觉得身子有些沉,这是睡过头的后遗症。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时激得打了个寒噤,昏沉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
疯道人还坐在门口那把破椅上,蒲扇搭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望天。
“今天都有谁来过?”
潇沉擦着脸问。
“三拨…”
疯道人眼皮都没抬,“第一拨是天快亮时来的,两个穿黑衣的,腰上挂着玄天鉴的牌子,我说你出门查案了,他们留了句话,说是周同知让带的话——‘云家催得紧’。”
潇沉动作顿了顿,继续擦脸。
“第二拨是晌午过后,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仆役,说是云府管事,送些点心…”
疯道人歪了歪头,“点心我留下了,人我打走了…”
“第三拨呢?”
“傍晚,就刚才…”
疯道人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瘆人,“一个姑娘,没报身份,只说来看看,我说你不在,她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姑娘?”
潇沉把布巾搭在井沿上。
“年纪不大,外面罩了件青绸斗篷…”
疯道人回忆着,“模样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左眼角有颗痣,点成了桃花样…”
潇沉动作停住。
桃花痣。
“她说什么了?”
他声音很平。
“什么都没说…”
疯道人摇头,“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走了…”
潇沉默然片刻,目光投向巷子对面。
猫儿巷不宽,从院门口到对面茶馆,也就七八丈距离。
傍晚时分,茶馆门口挂了盏昏黄的灯笼,里头人声嘈杂,正是热闹时候。
说书台就设在茶馆临街的窗口,窗子大开,里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疯道人瞥了潇沉一眼,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又坐石头上去了。
茶馆里,正说到兴头上。
“听说了没?京城里来了天光神庭的人!”
说话的是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声音洪亮,隔着巷子都听得真切。
“拉倒吧你,天光神庭的人能来咱们这儿?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
“嘿,你还别不信!我昨儿个在城南亲眼看见的!好家伙,一个个穿着白袍子,腰间佩剑,走路都带风!人家说了,那叫‘腾云驾雾’,能飞天!”
“飞天?后生,你当是戏文呢?真要能飞天,那不成神仙了?天光神庭再厉害,那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
“你懂什么!人家是修行之人!修行你懂不懂?就是练气,练到高深处,能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移山填海?那要这么说,天光神庭那么厉害,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大陆都占了?还跟咱们玄周客客气气的?”
巷子这边,潇沉靠着门框,听着对面茶馆里的争执,脸上没什么表情。
疯道人在藤椅上忽然嗤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移山填海?真能移山填海,还用在人世间打滚?”
茶馆里,争执还在继续。
“就是!我读史书,史书上记载,以前天光神庭与北冥有过一场大战,打了一个月,最后怎么样?两败俱伤…”
“由此可见,修行者再厉害,终究是少数,真打打起国战来,靠的还是千军万马…”
“就说八十年前,琅琊海闹妖潮,朝廷派了五百修士——里头还有三个第五境的大能!配合三万海军,三百艘战船,这才把妖潮给压下去,那一战,修士死十个,海军死五百,你们算算,一个修士顶五十个兵?听着是厉害,可朝廷要是单靠那五百修士去打,早全军覆没了!”
巷子对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高声喊
“史先生!您给评评理!您见识广,您说说,修行之人到底有多厉害?”
说书人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隔着巷子传过来,带着茶馆特有的回响。
“各位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