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咪!你回来了!”小女孩一看到闫美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两只点着的小灯笼,奶声奶气地喊着,挣脱吴妈的手,张开两条短短的手臂,屁颠屁颠地朝闫美丽奔了过去。
她跑起来时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两只小揪揪在脑后一颠一颠的,整个人像一只肉乎乎的小蝴蝶,带着满身的欢喜扑进了闫美丽的怀里。
闫美丽弯下腰,一把将她抄了起来,抱在臂弯里。小女孩的两条小短腿立刻缠上她的腰,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颈窝里使劲蹭了蹭。
“莹莹,有没有想妈妈呀?”闫美丽在她耳边轻声问,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嗯嗯,无时无刻都在想哦!”小女孩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光,软糯糯地央道,“妈咪,亲亲……”
“好,亲亲。”闫美丽笑着,在小女孩的脸颊上一边亲了一下,又用鼻尖顶了顶她的额头。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像一串碎铃被夜风吹响。
吴妈站在一旁,看着这亲昵的一幕,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她伸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将竹篮挪到肘弯里,轻声道“夫人,小姐刚才在公园里追蝴蝶,玩累了。”
闫美丽这才将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看向吴妈。她的目光温和如常,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吴妈,最近辛苦你带孩子了。”
“不辛苦,能为夫人和老爷分忧,是我的本分。”吴妈连忙摆手,头微微低下去,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小姐乖巧懂事,带着不费劲。”
“你可别这么说。”闫美丽笑着摇了摇头,“老爷成天忙工作,我又总不在家,要是没有你,这个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她说着,又低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柔声道“莹莹,我们上楼去找爸爸,好不好?”
“嗯嗯,好!”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吴妈,小手挥了挥,“吴妈晚安!”
“小姐晚安,夫人晚安。”吴妈笑着微微鞠躬,目送母女俩转身走进楼门。
闫美丽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扶着楼梯缓缓上楼。小女孩趴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妈妈的锁骨处,一双大大的眼睛慢慢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像只困倦的小猫。
木楼梯上传来高跟鞋敲击踏板的“笃笃”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楼上走廊的尽头吞没。
门廊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门灯将吴妈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地面上,孤零零的一团。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去,眼神的深处,闪过了一丝愧疚。
“夫人,对不起了。”
吴妈叹了一口气,在心里缓缓说道。
“你也不要怪我。为了小峰,为了我的儿子,我别无选择。”
吴妈深呼一口气,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紧挨着厨房的小屋,轻轻推门进去,又轻轻将门关上了。
夜风更急了,几片梧桐叶从树上被撕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门廊上,出细不可闻的“啪啪”声。铁门外的门卫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什么,把领子竖了起来。
…………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淌。
一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指针无声地滑过十点,法租界另一头的贫民窟里,夜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间破旧狭小的房屋之中,点燃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火光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区域。
一个女人的身影正伏在桌前,动作急促而熟练地将一些零件从一只旧藤箱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组装起来。
她三十多岁,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布夹袄,下面是一条洗得白的青布裤子。头在脑后紧紧绾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粗铁丝别着。她的脸普通极了,圆脸盘,低鼻梁,皮肤黝黑而粗糙,像是长年在田间地头劳作过的农妇。要不是此刻她手上那些极其专业而精准的动作,没有人会将她与“谍报人员”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如今的她正在组建一部电台!
零件不多,一个木壳报机、两根金属报杆、几圈电线和变压器,以及一个老式的耳机。她的手指灵巧地安装着,每一个接口都按得严丝合缝,每一条线路都接得分毫不差。那双手像是为这台机器而生,在昏暗的灯光下翻飞得像两只黑蝴蝶。
“赵叔,我总感觉这份情报有些不太对劲。”女子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窗户方向。
而女子乃是玉观音专门的报员,代号夜莺。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秒钟,她才继续道“这段时间,地下党一直在进行自查。为了揪出玉观音,每个人都在进行身份核查,偏偏在这个时候,玉观音居然还能拿到这么隐秘的情报……”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有些说不过去啊。”
窗户旁,赵胜正斜靠在一张旧木椅上。他的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左手夹着一根烟,火光在他脸前明灭不定。他听到夜莺的话后,慢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烟,灰色的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窗户缝漏进来的风中被瞬间吹散。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那是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像是两把藏在旧鞘里的老刀。
他的右腿仍然有些僵硬地伸着,显然是方才那一路疾行,让那条跛腿又酸痛起来了。
但夜莺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你担心玉观音暴露了,这份情报是共党故意放出来的假货?”
夜莺咬了咬嘴唇“我不是信不过玉观音,只是……这份情报的来路实在让人心里毛。您想想,地下党自查了这么久,玉观音按兵不动,一出手就是这种重量级的东西。太巧了。”
赵胜吐出一口烟,拇指在拐杖的弯曲处缓缓摩挲着。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背上,沉默了片刻。
“我一开始,也觉得有些蹊跷。”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称过重量,“但后来一想,也不是无法解释,玉观音的身份藏得这么好,咱们展了这么多条线,就属她埋得最深。地下党那些傻瓜,把核心成员一个个拉出来检查,查得鸡飞狗跳,可他们能查到王全辉家里的奶妈头上吗?他们能想到,自己组织部部长家里就睡着一个76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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