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如被重锤击中,指节悄然收紧,唇瓣微颤,终究未一言。
扶苏怔住,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先生身影。
那一瞬,他仿佛触到了先生心疾作时的震颤,心房剧烈撞击着胸膛,几乎要破体而出。
还好,先生不知**,父王应不会迁怒吧?
他心中惶然,暗自祈祷。
阿柱虽不明缘由,却从话语中嗅到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决绝。
小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嬴政神色不动,目光深不见底,似古井无波,缓缓将人从皮肉到魂魄尽数勘透。
周文清坦然对视,眼神清明坚定,毫无惧意,也无挑衅,只余一股舍我其谁的平静。
可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湿了一片。
这般当面拂逆君威……
若非尚有“赵中”
身份未揭,他真不敢确信,此刻是否还能直视秦王之眼。
即便如此……
呜——祖龙之威,果然不容直视!
僵持依旧,周文清心底虚,喉咙干涩,忍不住轻咳一声。
嬴政指尖微动,下意识伸向旁侧温着的茶壶。
旋即收回,执壶注水,倾入盏中,一盏温茶稳稳推至身前。
茶香如暖流拂过,悄然化开院中凝滞的寒意。
李斯肩头放松,扶苏缓缓吐气,阿柱左右张望,抿唇不语,只觉此刻静默最安。
周文清心头微热,双手捧盏,垂啜饮一口,随即微微颔,以示谢意。
嬴政抬手示意停歇,语调平缓如古井无波“子澄方才言辞太过决断。
商君遗法乃秦国立国之基,一统之后,真要尽数舍弃不成?”
周文清轻抿唇,气息渐稳,直视那双深邃眸光“文清绝非贬低商君功业,亦不否立法家为治世圭臬。
所忧者,唯‘独尊’与‘不变’四字耳。”
嬴政眉峰微挑,似有涟漪掠过。
他将茶盏缓缓搁于案面,目光转向李斯“固安兄精研法理,可曾细究商君变法初衷?”
李斯脱口而出“彼时秦居西鄙,旧制陈腐,宗室争权,田亩失序,国力疲敝,外敌环伺,几近倾覆。”
“正是。”
周文清颔,视线扫过两人神情,“当时之法,恰如危症猛药,专以耕战激励、整肃律令、聚全民之力,此乃求存之策,不可废也——此谓‘变则通’。”
话音顿转“然今不同往日。
大秦已非困守一隅之诸侯,而是俯瞰九州、吞纳八荒的天下主宰。
法度岂能固守原形?”
李斯眼中骤亮,上身微探“如此说来,子澄兄并非排斥法家?”
“自然不是。”
周文清含笑点头,目光如炬,“固安兄不必惶惑,你之地位,仍如磐石。”
“法度犹如国之脊梁。
昔日秦地瘦骨嶙峋,需铁筋硬骨以搏命求生;而今疆土广袤如海,躯体雄伟,若筋骨依旧僵直,反成束缚,难以运转自如。
非是削其根本,而是使其随体而长,愈坚韧且柔韧。”
“如何使筋骨既刚又柔?”
嬴政急问,眼底燃起灼灼火光。
“循序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