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就不躲,被那拐杖敲一下也算痛快。
双眼失神,似已见自己被召入宫,面圣受责。
扶苏全然不顾旁人惊骇,照旧背手而立,语调平稳,条理分明。
“周先生教化乡童,家父事前已悉,另有隐情,望里典暂且放人。”
里典默然,眸光流转,内心天平摇摆不定。
私设学馆,律令所禁,成则功大,败则祸至。
让他轻易放行,岂能甘心?
“你这小儿,空口无凭。”
里典低沉道,“既称父为李客卿,又言事前知悉,有何凭证?”
扶苏神色不动,缓缓将背后之手移出。
掌中托着一枚玉玦,温润通透,雕纹细腻,晨光掠过,泛起柔和流光。
“以此为证。”
声线平和,无惧无急,毫无稚龄之态。
“家父在外公干,不便亲至,故遣此物代意。
若尚不足信,可遣人随我赴寓所,家父必当亲述原委。”
话语从容,暗藏锋芒。
玉玦为信,任你查验;若仍不信,可同往见人。
至于相见之后如何收场,便看里典自己拿捏了。
李斯眯起眼,目光在公子扶苏掌中之物上反复扫视,待辨清后心头一松。
幸而此玉玦正是昔日随身所佩,因扮作寒门书生不便携带,暂寄于大王处。
既如此,公子此举应是出自大王授意,倒不必惊慌。
可——
莫非大王已查过我居所?!
他瞳孔骤缩,默默回溯近来言行,尤其留意房中是否遗落什么不该留的痕迹。
周文清早已悄然挪步,贴近李斯身旁,目光如影般追着他的神色变化,此刻眉心微动,似有所悟。
里典死死盯住那枚非同寻常的玉玦,喉间滑动,吞咽了口唾沫。
玉面无铭文,仅凭此物罢手,实难心安。
可那少年气度不凡,隐约浮现的“李斯”
二字,却如细刺扎入肺腑,令他迟疑难决。
正当他进退两难、脸色变幻之际,村中三老之一忽然轻咳一声,缓步上前。
拐杖点地,出沉闷声响。
老人目光在里典与扶苏之间流转片刻,终是轻叹出声“里典啊,容老夫言一句可否?”
里典认得这三位乡老,不敢怠慢,拱手道“但说无妨。”
老人缓步靠近,花白眉须轻颤,压低嗓音道“这玉玦,纵使老朽眼拙,也知绝非常物。
娃娃谈吐从容,来历恐怕非同小可。
大人若今日强取,万一真惹了贵人,怕是难以善了。”
里典冷哼一声“三老莫非想让我就此退让不成?”
老人连忙摆手,连连后退数步“岂敢岂敢,老朽绝无此意。”
莫要牵连我啊,这后生!
他捋须沉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是久居乡野磨砺出的机巧与通透。